我在你的腹部行走如在你的梦乡。
 

承父业

是金主约的策瑜。


承父业



孙策忌日,孙绍一早起来,就穿了一身素白的衣服,戴着黑色的臂带。按照过去的习惯,他应该出发去父亲坟前,但孙策埋在偏山上,要去并不方便。今日的大雨下得厉害,院子里都积起了水,仆人们都弯着腰,正忙着用桶子舀水。孙绍站在屋檐下看。大乔站在他的身侧,对他说:“雨下的太大,路上恐怕要滑坡,今天就别去了。”


孙绍问:“如果不去,父亲不会介意吗?”


大乔说:“不会的。”她拍拍孙绍的头,“去给你父亲磕个头,告诉他一声,他就知道了。”


孙绍点点头,走进内堂,磕在孙策的灵堂前,啪啪地磕了两个脑袋,闭着眼睛心想:父亲,母亲说今天雨太大,出门不安全,所以我改天再来看你。他等了一会儿,当然听不到任何回音,就又站了起来。路过佛堂时,听见里面正在诵经,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正凝神时,听见有人喊他:“小绍!”


周循撑着一把伞站在他面前,看见他一身素白,愣了一下,好像想起了什么,尴尬又温和地笑了笑。孙绍点头:“阿循。这么早就来我家了?”


“你今天没去….么?”


“母亲说雨太大,不方便,要我改日再去。”孙绍说,“可能得等明年吧。”


“这样。”周循点点头。他穿了一身正装,小皮靴踩在泥地里,显得有些滑稽,“我正打算去教堂呢。”又好像没什么话好说,犹豫了一会儿,问:“你要不要一起?”


“教堂?”孙绍想了想,脑袋里有了一些印象,“你是说城东那个尖顶房子。”


“是啦。”周循说,“每周天,那儿都有很多人…很多洋人。老师说,可以去那里看看,听听他们做礼拜。我觉得好奇,所以想去看看。”


“礼拜是什么?”


“我也不清楚,大概是念经一类的东西。”

“那我也去。”孙绍心想:父亲的忌日,当然是要念经的。只是他对着家里的佛堂总感到莫名的恐惧,年幼的时候路过,都要闭着眼睛快速走过去。这份恐惧到了现在也没有消失。


他们俩没有坐马车,撑着一把伞,慢慢地走在街上。孙绍想了一想,把肩膀上的黑缎带给摘下来了。没有人责怪他。不一会儿,就听到了歌唱的声音从雨中飘过来,两个人站在玻璃窗前探头探脑看了一会儿。有牧师发现了,把他们请进去。周循在门口蹭了蹭湿漉漉的鞋子,踩在木地板上。孙绍牵着他的手,他们在角落坐了一会儿。牧师站在台前读《圣经》,所有人都一起双手合十,闭着眼睛低头跟着念诵。


孙绍左顾右盼,发现周循也低着头,双手合十,赶紧跟着做了。默念至一半,他悄悄问周循:“你听得懂他们在说什么吗?”


周循也悄悄回答:“听不懂。”


孙绍说:“那你还装模作样的!”两个人低声笑了起来。


礼拜结束后,牧师给每个人发了一小块面包,多数人都把面包用布包好,收进自己的口袋里。牧师路过他俩面前时,摸了摸孙绍的脑袋。孙绍直接把面包吃掉了,一边吃一边问:“怎么还发吃的。这儿是济民营吗?”


周循悄悄捏了一下他的手指。牧师笑着说:“不是,这不是一般的吃的,是我们的主的身体所变成的食物。”


孙绍想起家里人曾讲过,打仗的时候,军队里都会吃俘虏的人肉,心里觉得这两者应该是一样的事情。他说:“神的肉,吃了是不是就能长命百岁。”


牧师笑了,说:“那倒不行!”便给他们讲了耶稣如何被挂在十字架上,又是如何把自己的肉和血变成面包与酒赐给众生的故事。两个少年都听得很认真。周循说:“所以,耶稣死了,众人的罪过就被原谅了。”


牧师说:“可以这么理解。”


孙绍问:“那我要是犯了罪,岂不是也可以…..”他对着自己的脖子比了一个手势。牧师的脸忽然严肃起来,他认真地说:“这可不行。自杀是大罪,头等的大罪。你的身体来自于仁慈的主。切不能自我伤害。”


两个人又点点头。临走时,牧师对周循说:“替我向周先生问好。”


周循惊讶地说:“您认识我父亲?”


牧师笑着说:“谁不认识呢。”摸了摸两个人的脑袋,放他们回去了。


周循和孙绍走在回去的路上,买了牛皮糖吃。孙绍边嚼边说:“你父亲真有名,哪里的人都认识他。”周循没有回话。


当天下午,孙绍偷偷从窗户溜进佛堂,抬头看着那座菩萨像。母亲经常来这里念经拜佛,佛堂内就总是萦绕着一股香灰的气息。桌上摆满了新鲜的瓜果。孙绍原先想跪坐在蒲团上,后来又觉得没必要,盘腿坐在菩萨面前,抬头看着它,忽然想起一则新闻:最近有人连同山上的和尚一起,偷偷把鸦片藏在菩萨像里倒卖,最后被官兵捉起来了。


他觉得这个事情颇为讽刺,于是笑了起来,心想:菩萨也算是为世人献身了。


想完,忽然有了一个奇异的想法,伸手取下莲花宝座上摆放着的梨子,咬了一口,满口生津。少年食量大,很快,他就把那些果子全吃完了。末了,他舔了舔手指,又是害怕,又是兴奋:佛祖和菩萨,都会割肉饲鹰,那饲一饲我也是无妨的。这当然是歪理,但他并不介意,又翻窗跳出去了。


过不了多久,他被催着睡觉,因为晚上要通宵给孙策守灵。睡梦中,他迷迷糊糊地梦见了周瑜。这是一件奇怪的事,因为今天明明是孙策的忌日。但想来也正常,他今年十三岁,孙策死的时候,他只有一岁——其实,孙策这个父亲,对他来说等同于不存在。但周瑜却不一样。梦中的周瑜站在他的面前,模糊的脸如火一般燃烧起来,逐渐变成了一团灰烬。


可能是被潮湿的雨给闷醒了,孙绍醒来时满头大汗,已经是晚上了。大乔正坐在一边的桌子前,看着窗外的雨。“这雨下了一天。”她说,“还好我没让你去。”


“嗯。”


“吃饭吧。”大乔对他笑了一下,亲一下他的脸,“吃完记得去和你小叔见一面。”


两个人坐在桌子前吃饭。孙绍问:“母亲,今晚你不一起吗。”


“不了。”大乔说,“近来膝盖疼,跪久了容易站不起来。你父亲不会乐意的。”


孙绍心想:你怎么知道他不会乐意呢?但又稀里糊涂想了一想:我怎么知道她不知道呢?有些想不明白,低头扒饭。吃完后,依大乔所说,去找了一趟孙权。孙权还在书房办公,面前堆着许多文件,钢笔和墨水零零散散地摆在他手边。他本来皱着眉头,见孙绍来了,展眉笑了一下,说:“来。”


孙权伸手,想把他抱到自己膝盖上,孙绍愣了一下,不为所动。孙权发现孙绍已经是个少年了,有些恍惚,说:“习惯了。小登还小,总喜欢爸爸抱着。我总以为你也只有他这么大。”


孙登今年四岁,已经开始读书了。孙绍站在孙权面前,莫名觉得有些拘谨,说话声音不免紧巴巴的。孙权问他最近读书怎么样,有没有遇到什么不高兴的事情,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一类。然后又说:“你和你父亲挺像的。”


孙绍说:“真的吗?”


“真的。”孙权说,“眼睛一模一样。”


孙绍心想:但我已经想不起来他长什么样了。孙权说:“我小的时候——大概就是,我和我儿子一样大,你父亲和你一样大的时候,你父亲总是抱着我,让我骑在他脖子上,摘树上的果子…..我看着你,就像看见年轻时的你父亲。让我以为我自己也还是个孩子。”孙权笑了一下,“你和小登是同代兄弟,要多亲近亲近。”


孙权还没有三十岁,还很年轻,但或许正因为他很年轻,所以总是故意把话说得很老成。


孙绍点头。孙权说:“去吧。”


临走时,孙绍忽然问:“周瑜叔今年不回来么?”


“他….”孙权犹豫了一下,“我不过问他的这些事情,但我觉得,他应该是要回来的。”


孙绍走到孙策的灵堂前,跪了下来,忽然想起什么,又把那截黑丝绸给取出来,绑在手臂上。他默默地看着孙策的遗像。那是一张照片,孙策死的时候也很年轻,太年轻了,以至于孙绍觉得他不是自己的父亲。或许,再过几年,他会觉得这个人是自己的兄长。但到了那个时候….


孙绍忽然感到很恐惧:我难道要一辈子跪在父亲的遗像前面吗?


这让他脊背发麻,手心沾满汗水。窗外风雷大作,雨水打在窗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孙绍像是浸泡在恐惧的泉水中一般浑身颤抖。忽然,他听见门开了的声音,一个人急匆匆地走了进来,浑身都是湿的。孙绍抬起头,发现那是周瑜。这一瞬间,所有的恐惧都消失了——他觉得自己很可怜,又感到十分羞愧,因为自己竟然把父亲的忌日当做节日一样期待,只为了和这位叔叔说几句话。


周瑜的长发湿哒哒地贴在脸上,大衣,皮鞋,全部都淌着水。孙绍给他把外套脱了下来,挂在一边,周瑜点点头,和他说:“谢谢。”没有走近,站在门口,远离着孙策遗像的位置,凝视着那张照片。


孙绍把炭盆也点起来,放在屋子中间。周瑜笑了一下,说:“你变得很能干了。”他拉过来一张椅子,坐下,把皮鞋脱下来,袜子湿漉漉地沾在脚上。周瑜犹豫了一会儿,皱了一下眉头,然后似乎想起了什么,坦率地把袜子也给脱了,赤足踩在孙策的灵堂内烤火。


孙绍低着头,不敢看他。周瑜撑着下巴,看着孙策的遗像。孙绍忽然说:“我以为你….你不回来了。外面雨这么大。我今早也没去。”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摇摇头。


周瑜点点头,说:“有事。本来没有这么急…但既然碰上这个时候,就赶回来看看。”


他说看看,真的只是看看。两个人静默无言。潮湿的气息把燃着的线香给染灭了,打火机开关几回,都没能把香再点燃。周瑜摸索了一下,只从身上摸到一个铁皮烟盒,索性抽了两支,嘴巴对着将烟点燃,规规矩矩地插在了孙策面前。他又坐回来,给自己点了一支烟,慢慢地抽着。奇异的是,他明明长发散乱,赤足湿身,狼狈不堪,这根烟一点,却如施了什么法术,让这些通通显得一派风流。


孙绍当然不知道风流,他只觉得周瑜叔有一股迷人的气质在。周瑜一边吸烟,一边笑着说:“之前每一年,你都问我 ‘父亲是什么样的人’,你还记得吗。”


孙绍面色通红,说:“不记得了。”


周瑜笑了一下,拍拍他的肩膀:“不是不让你问。”


“但我不想问了。”孙绍低着头,“我觉得问不清楚,问不明白,越问越糊涂。”


周瑜点点头,吐了一口烟,又把烟掐灭了,说:“是的。”他站起身,把皮鞋拎在手上,外套披在肩头,拍拍孙绍的肩膀,“不仅你问不明白。我也答不明白。最好的,就是不问不答。”说完,他就离开了。


第二日中午,周瑜和孙权谈完,两个人满头大汗,脸都涨得通红,像是吵过架,但脸上的神情还是很轻松的。吃饭时,周循在一旁弹琴,弹《致爱丽丝》,弹得很好。孙绍心想:我都不知道阿循在弹钢琴。周瑜兴起,也拉开椅子,和他父子合奏。周循显得很紧张,周瑜慢慢地跟着他一起弹,二人渐入佳境,弹了一首孙绍听不出来的陌生曲子。这曲子很欢快,很活泼,众人听得都很高兴。这样愉快的气氛如梦一般,孙绍却莫名觉得有些悲伤。


吃完饭后,孙绍正准备溜出去,却听见家中的仆人尖叫一声,急匆匆地找大乔告状。他偷吃贡品的事情终究是被发现了。大乔皱着眉,忽然咳嗽了起来。她打不动儿子。可又有谁能管教孙绍呢?孙绍站在她面前,低着头,心想:又有谁能管教我呢?他渴望受到惩罚,同样渴望不再被人疼爱。孙绍心想:父亲在我这个年龄,已经跟着爷爷去打仗了——而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这时,忽然有一个声音开口:“我来吧。”


小乔拉住周瑜,劝说他,又忙着去安抚姐姐的情绪。周瑜摇摇头。他抿着嘴,严肃地看着孙绍,问:“为什么要吃贡品?这是很不礼貌的事情。会遭报应的。”


孙绍没有回答。


他心想:我想要遭到报应。


周瑜似乎读懂了他的痛苦,他叹了一口气,让孙绍脱光上身的衣服,背对着他跪下来,然后用竹板打向他。疼痛让孙绍额角渗汗,他紧紧咬着牙,垂着眼睛。惩罚过后,周瑜就离开了。孙绍跪在地上,大乔拿这个没有父亲的孩子毫无办法,她俯下身,捧着孙绍的脸,然后抱住他哭了出来:“如果你父亲没有死的话……”


孙绍的额头抵在母亲的肩膀上,闷闷地说:“母亲,你想要让父亲死而复生吗?”


“什么?”


“你想要让父亲死而复生吗?”


“你在说什么呢。”大乔惊愕地看着他,伸手抚摸他的额头,以为他因为少有的挨打而神志不清。大家从来不苛责孙绍的任何行为,他是在怜悯和呵护中长大的。孙绍抬起头,说:“你从来不打我。我知道,因为你从来不舍得这样对待死去的父亲,你打我,是不是就像是抽打父亲的遗体呢?你、你们、难道都觉得我只是父亲的遗体吗?”


他站起来,怔怔地看着大乔。大乔被他的质问给吓到了,她发现自己竟然回答不上来。孙绍闭着眼睛,忽然转身跑了出去,他绕开行人,在街道上狂奔,然后上了山,雨后的泥土还是潮湿的,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新鲜气味。他一路跑到了孙策的坟墓前。那里是一片绿荫地,正遥遥对着江东城的方向,旁边有几棵树。


孙绍跌跌撞撞地走过去,他背后的伤口仍然火辣辣地疼痛着,泛着红色。他跪下来,用双手刨着孙策的坟墓,把上面湿润的泥土一点点挖开。很快,他的指甲就翻了开来,里面嵌满了黑土和杂草。他心想:父亲,父亲,你到底是什么样的呢?我从来没有见过你。他一边哭,一边挖着孙策的坟墓,他心想:我知道,你是很骁勇善战的,你杀过很多人,那座佛堂就是为你而建的,因为大家都觉得你杀了人要遭受报应的。你死的这么早。


再往深挖,干硬的泥土已经挖不开了,孙绍用拳头击打着地面,跪伏在孙策的墓碑前,他从来没有一刻这么希望过父亲活过来,也从来没有一刻这么希望过自己死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双手将他扶了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泥土。孙绍抬头看,周瑜站在他的面前,静静地看着他。孙绍感到强烈的恐惧,他哭着心想:他会杀了我的,周瑜叔会杀了我的。可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周瑜只是看着他,然后重重地把他抱在怀里。


过了一会儿,孙绍说:“我只是想看看父亲长什么样。”


周瑜说:“嗯,我知道。”


“叔,你知道吗。”孙绍说,“我小时候就常常幻想,你能来当我的父亲。”


周瑜不说话了,他重重拍了拍孙绍的后背,然后说:“小绍。”


“嗯。”


“你父亲已经死了。”


“我知道。”


“很多人都不接受这件事。”周瑜的声音很平静,他把手帕递给孙绍,“你母亲,你小叔…他们都希望你父亲能回来。就算他们嘴上不说,但心底一定有这么想过。”


“我知道。”孙绍低着头。


“我不会强求你原谅他们。”周瑜说,“但我想告诉你,这没有任何办法。这世界上有很多事情,就是无可奈何的。”


孙绍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随后,他说:“叔。”


“嗯。”


“谢谢你打我。”


“不用谢。”周瑜说,“把你父亲再埋回去吧。”


像是一种仪式,两个人又用手把孙策坟上的土给推了回去,慢慢地把死者又埋了起来。孙绍跟在周瑜身后,他原先受了伤,又大闹了一场,已经很累了,在溪水处洗了脸和手之后,就再也走不动路。周瑜站在他边上,忽然想起了什么,指着这条溪水说:“当初打仗的时候,你父亲和我还在这儿扎过营。我们是一路吃着野菜埋伏在这儿的。”


“我知道,你很喜欢打仗。那我以后也要当将军。”


周瑜笑了一下:“打仗劳民伤财,不是长久的法子,只是很多时候不得不打。等你长大后,江东就不需要打仗了。不过,你父亲有军事天才,我很佩服他。我们一起打过很多仗。”


他把孙绍背了起来。孙绍趴在周瑜后背上,感到一阵愧疚,又觉得非常奇异。周瑜的后背让他昏昏欲睡,孙绍说:“你和父亲关系这么好。”


周瑜慢慢说:“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孙绍低声重复着:“最好的….”


“是的。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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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烧女子的肖像

是给朋友的py,不完全是官方剧情


索尼娅的父亲是矿上的源石工人。在某个清晨,突然发现自己得了很严重的咳嗽症。他起初慌乱了一阵子,试图隐瞒病情,后来被工友举报,送去体检,万幸的是,他并没有被源石感染,只是得了普通的尘肺病,所以被送回家中待业,每月拿一些补助金。当时待业的人很多,索妮娅的父亲找不到工作,全家人靠母亲一人给贵族当佣人过活。这让他觉得尊严倍失,于是对索妮娅格外苛刻,总是打骂她。索妮娅便时常不回家,也翘掉了学校里的课。她母亲见了,对此毫无办法,同她说:“你既然不想读书,我也管不了你,不如去自己学点手艺吧。”正规的技校不收她,她就去给自由职业者打工。乌萨斯的艺术家们处境悬殊,一些新兴艺术在当地饱受排挤。索妮娅凭借一种嗅觉,找到一位二十多岁的年轻画家,并向他提出,她每个月可以只拿别人三分之一的钱,只要画家愿意管饭。对方同意了。


索妮娅当然不懂艺术,但她只需要干洗笔、提水桶这种粗活,顺便为画家处理来上门找麻烦的仇家。简而言之,她其实是一个保镖,仆人,而不是一个学徒。这样的日子过了半年,画家有着卓越的才华,在机缘巧合下,竟被罗斯托夫家看重,并给予了资助。画家欣喜若狂,要上门拜谢。索妮娅回家和母亲说这件事,母亲觉得这是个机会,劝她说:“你跟着他去,努力让罗斯托夫家收你当仆人,未来就不愁过日子了。”索妮娅摇摇头。父亲也冷笑着说:“是啊,看她那小姐脾气,谁伺候谁不一定呢。”说完他开始咳嗽。


无论母亲怎样再三哀求,索妮娅都缄默不语。末了,母亲叹一口气,说:“罢了。罢了。”索妮娅抿着嘴,看了一眼母亲。她在母亲的眼睛里看到无限的哀伤。这让她微微受到触动。隔日,她对画家说:“你要带着我一起去。”画家说:“不可能。我不可能让他们知道我在雇佣童工。”索妮娅的眼睛一闪一闪的,直直盯着他,过了一会儿,她颤抖着嘴唇说:“如果你——你不带我去,我就去找别人告发你。”画家用一种恶心的眼神看着她,无奈之下,只好让她以学生的身份跟着自己。当天中午吃饭的时候,索妮娅吐了出来,往后就再也没有吐过。


罗斯托夫家的大小姐亲自接待了画家,画家提出要为她画画,大小姐思考了一会儿,说:“那就为我画一幅肖像吧。”这当然是一个随口的提议,但画家要郑重对待,于是自发请命,在罗斯托夫的别墅里找了一个小房间住下,留下为她画肖像。索妮娅当然也留下来了,她感到手足无措。大小姐为他们介绍长廊里的画,和画家讨论它们,索妮娅全程一言不发。过了一会儿,大小姐注意到她。画家抢先说:“她是我的学生。”大小姐“嗯”了一声,主动去牵索尼娅的手,索妮娅如被电击一般不适。她问:“你叫什么名字?”索妮娅回答:“索妮娅。”大小姐说:“我叫娜塔莉亚。”索妮娅心想:她居然看出来了我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娜塔莉亚问:“你今年几岁了?”索妮娅今年14,但她说:“16.”娜塔莉亚笑了一下,说:“那你还比我大一岁呢!”索妮娅上下打量着她,娜塔莉亚说:“我一直很想学画画,但是却没有时间。你愿意教教我吗。”索妮娅说:“以我的水平,恐怕不足以教您吧。”画家怕露馅,也急忙打断了她们。娜塔莉亚本来只是寒暄,很快也把这事情给忘了。


索妮娅在罗斯托夫家住了下来,以学徒的身份拿着属于她的那份工钱,但干的活却比之前少多了。画家不放心她,也不允许她参与绘画。索妮娅无所事事,偷了一截画家用剩下的炭笔涂鸦,画得很丑。她没有绘画的天赋。她画了一会儿花园里的景象,但很粗糙。不知不觉间,娜塔莉亚来到了她的身后,看她画画。周边一个人都没有,娜塔莉亚说:“你好。”索妮娅对她有一种生来的厌恶,她故意拍了拍身边的草坪,说:“坐。”当然,她知道娜塔莉亚不会的。这点小小的羞辱让她感到满意,但不一会儿,她又觉得自己这种幼稚的想法很是可笑。


娜塔莉亚问:“你在画什么?”


“树。”


“啊。树。”娜塔莉亚笑着说,“真是看不出来。”


“是啊。”索尼娅说,“这是最新的画法。”


她存心戏弄娜塔莉亚。娜塔莉亚看上去却没有什么反应,就在索妮娅心想对方难道真的相信了的时候,娜塔莉亚拍了拍裙子,坐在了她的身边,她说:“你画的很好。我喜欢你的画。”


索妮娅抿着嘴,没有回应她。两个人之间陷入了沉默。


过了一会儿,娜塔莉亚又问:“你喜欢这里吗?”


索妮娅还是不回答。好像经过了思考,她才继续开口:“我在想一个问题。”她语气尖锐,“为什么你要来找我说话。你平时话很多吗?”


“这个问题很没有礼貌。”


“对不起。但我说话一直没有礼貌。”


“嗯,没有关系。我喜欢你,想和你成为朋友。”


“如果我不想呢?”


“那我很遗憾。”


“那你就遗憾吧。”索妮娅突然被激怒了,她的语气生硬,“大小姐,我虽然是平民,但不是你的宠物。你难道不觉得你对待我的态度很不尊重吗?”


“我很抱歉。”


“你没有很抱歉。”


“你对我的态度很敏感。”娜塔莉亚说,“但其实我没有说任何冒犯你的话。你这么敏感,只是因为你很紧张。”


“我没有紧张,小姐。”索妮娅心平气和地说,“我只是害怕无意间冒犯到您。”她的语气严肃到有些可笑。


“你愿意为我画一张像吗?”


索妮娅盯着她,过了一会儿,说:“当然愿意。只要你不介意。”


“谢谢。”娜塔莉亚说。隔天,画家就被辞退了。反而是索妮娅留了下来,这让她感觉非常可笑。娜塔莉亚请她来自己的卧室,坐在椅子上让索妮娅画。五分钟,索妮娅就画好了。她把纸给对方看。这真是一张出奇丑陋的羞辱之作。但娜塔莉亚仍然在笑。索妮娅觉得她的精神可能有些问题。她的心中开始怀着一个想法:她不会是把我当宠物一样养起来了吧?这念头让她感觉恶心。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周,索妮娅直截了当说:“我不画了。”


娜塔莉亚问:“怎么了?”


“我根本不是艺术家,你应该看得出来。”索妮娅说,“你把我留在这儿,只是为了拿我寻开心。恕我辞职离开。”


“艺术是私人的。索妮娅。”娜塔莉亚的声音像泉水一样,“你画不好,可能不是因为你不擅长画画,而是因为我们还不够亲密。”


“是吗。”


“是的。”娜塔莉亚说。


但是当晚,索妮娅就翻墙逃跑了。没有人去追她,也没有人向她要回赚来的工钱。索妮娅用这些钱给母亲买了新的衣服,剩下的存起来。她回家时,发现父亲已经死了。母亲哭得不是那么厉害,她们面对着这具尸体,比起痛苦,似乎更多的是一种迷茫。两个人相对无言。一周后,索妮娅的父亲下葬了。


她本来想重操旧业,但画家被辞退后,把原因归咎到她的身上,在圈子内散布她不好的名声,于是索妮娅找不到工作干,只好回去上课。学校的老师对这样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的孩子已经习以为常,没有过问,就收留了她。她的学习成绩很差,但在学校里很有人望,因为她经常同那些恶棍打架。有人举报到学校里,说她违反纪律,让她又扣了几分。总之,上一个高中是不可能了。索妮娅开始考虑去工厂做工,但这样的收入实在微薄。正在街上游荡的时候,她看见招兵广告,便考虑去读两年军官学校,出来后当个士兵。


对于女性士兵,乌萨斯帝国的要求很是严格,但帝国西边的冲突一直不断,近日来还有持续扩大的趋势。索妮娅相信自己的能力。她回到家,和母亲说了这个想法,母亲哀伤地看着她。索妮娅看到这种母鹿一样湿润的眼神,感到十分厌烦。这种厌烦是很不好的,但她无可奈何。索尼娅说:“如果我不去战斗,也就是在工厂里累死,或者和爸爸一样…..不管怎么说,被枪直接打死还快一点。”况且,读士兵学校是免费的。


她毕业了。她进入了士兵学校。她认识了安娜。安娜学的是军事理论,成绩很好,总是帮她复习考试。一年后,她们认识了古米。古米是孤儿,因为孤儿院没有饭吃,所以破格进入了学校。这让她们意识到前线的危机真的不小了。她们三个相依为命。


索妮娅最初作为后勤员加入部队,和别的后勤部门成员一起挖战壕,搬运源石,缝补衣服。有一个得了源石病的士兵害怕被处理,于是向上级瞒报了,此事败露之后,他绑架了一名同伴作为要挟,要求军方留他一命。这是很愚蠢的决定,索妮娅一个人爬上山,把他打晕,并把他和人质都带了回来。上级对索妮娅的表现进行了表扬,同时在众人面前把那病人枪决了。索妮娅被允许站在旁边观看。她不理解为什么这是一种奖励。那一年,她还有一个月就满十八岁,还没有杀过人。那士兵死前一直看着她。她没有回避,也一直盯着对方看,直到他死。她觉得是自己杀了他,因为血落在她的脸上是滚烫的。此事让她的战斗能力得到了重视,她被派到最前线,杀了不少人,得到了一个叫凛冬的代号。这让她成功成为了一名特派员,从事着更加高级的军事行动。她18岁那一年,战争全面爆发了。20岁那一年,战争停止了。乌萨斯尸横遍野,但仍然很强大,逼得对方投降了。


于是,谈判开始了,凛冬作为随行的保镖队伍中的一员,被指派到切尔诺伯格。作为女性,她被允许贴身保护对方。在那里,她又遇见了娜塔莉亚。凛冬看到她的第一眼,只觉得她比少女时候更漂亮了。娜塔莉亚向她握手,致谢,然后又转到下一个人。凛冬想:她没有认出我,这是最好的。可事不如人愿,到了晚上,娜塔莉亚还是喊她:“索妮娅。”凛冬喉头一紧,她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听到别人这么喊她了。


娜塔莉亚问:“要喝茶吗?”


“不用。谢谢。”


她们像是朋友一样客气。娜塔莉亚笑了一下,她说:“你不继续画画了吗?”


“我从来没有学会过绘画。小姐。”凛冬的声音很冷淡,“您可以不要再戏弄我了。”


娜塔莉亚给她泡茶,凛冬没有拒绝。两个人喝了一会儿茶,凛冬没有继续聊天的打算。娜塔莉亚还要为了明天的谈判做准备,很早就睡了。凛冬站在她的门外,听窗外北风呼啸。战争结束在了最冷的时候,她心想:还好已经结束了。否则又会有许多人被活活冻死的。过了一会儿,她突然想到那个被射杀的士兵。但只有一会儿,她认为自己不可以对任何事情怀有愧疚。


谈判举行得磕磕绊绊,不得不举行晚宴来调节气氛。娜塔莉亚站在晚宴的边上,出于安全考虑,没有下场跳舞。身边有好事者怂恿她,她想了一下,对凛冬伸出了手。凛冬觉得这事很古怪,但自己的确是最安全的人选了。可她仍然语气生硬地说:“我不会跳舞。”娜塔莉亚说:“没事。”两个人转到舞台中央。凛冬果然不会跳舞,且娜塔莉亚的个子比她要高,所以她跳男步的时候,显得有些滑稽。娜塔莉亚牵着她的手,凛冬小声讽刺道:“贵族的社交礼仪真可怕。”


“有吗。”


“让我跳舞,还不如让我杀敌。”


“你跳的的确不是很好。”娜塔莉亚坦诚说,“太用力了,像一只随时要跑的兔子。这样很容易踩到人的。我来教你吧。”


“我又不需要学跳舞。”


“总有用的到的时候。现在不就是了。”


凛冬觉得她能作为外交官,的确有着令人信服的理由。她讨厌娜塔莉亚,但也不会拒绝对方合理的请求。于是低下头,搂着对方,迈开步子。娜塔莉亚在她耳边轻轻哼着拍子,过了三十秒,凛冬觉得自己掌握了一点技巧,试图主导。娜塔莉亚没有拒绝她。她们跳完后就离场了,在上车的时候,有人冲了出来,试图刺杀。凛冬敏捷地抱着娜塔莉亚一滚,两个人在地上蹭了几圈,另外的安保人员很快就把对方射杀了。


凛冬受了点伤,于是被换了下来,独自休息。正在睡觉的时候,突然感到肩头的伤口火辣辣的疼痛。她以为是伤口开裂了,便没有管,可这疼痛一直不停。凛冬想:冬天的确太冷了,但冬将军怎么会被寒冷伤害呢?她睁开眼,发现娜塔莉亚坐在她的床边,正俯身舔着她的伤口。


凛冬一下子跳了起来,她想叫,但娜塔莉亚比了一个不要出声的手势。这竟然奇异地安抚了她。娜塔莉亚的嘴边还挂着她的血。凛冬说:“你在干什么?”


“我担心你,所以来看看你。”


“你为什么要舔我?你疯了吧?”


“这是你为了保护我受的伤,不是吗。”娜塔莉亚伸出手,抚摸凛冬肩头的绷带,“本来,它应该把我杀死的,但是没有,你替我承受了我的苦痛。”


“你想多了。”凛冬的语气不善,“我不是怕你出事,只是怕我丢了饭碗。”


“是吗?”


“人和人的命是不能比的,贵族大小姐。”凛冬盯着她,忽然感到一阵愤怒。她把娜塔莉亚拽了过来,手掐着她的领口,但很快就因为理智和疼痛而脱力了。她垂着脑袋,觉得自己的愤怒毫无意义,指着门口说:“给我滚出去。”


“你不会想要我走的。你很孤单,寂寞,还害怕自己就冻死在这个冬天。”


“你….”凛冬睁大眼睛看着她,手已经攥成了拳头。娜塔莉亚握着她的手,突然说:“就是这样的。”


“什么这样?”


“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你跟在一个改革派画家的后面,在罗斯托夫家的门口东张西望。”娜塔莉亚说,“然后,你和我说,你叫索妮娅。索妮娅。你的眼神从那个时候一直没有变,像是要杀了我一样。我以前从来没见过那样的眼神。”


“看来你第一次看见我,就知道我不喜欢你。”


“是的。你很不会掩盖情绪。”


“那么你呢?”凛冬的手狠狠抹了一把娜塔莉亚的嘴角,血迹被抹开了,和图腾一样。”你又擅长掩盖了什么情绪,半夜跑到别人房间里舔别人的血?你真是他妈的变态…..”


娜塔莉亚看着她,眼神平静,她说:“你明明想杀了我,但是又救了我。你为什么要救我呢?”


“我不是和你说了吗?这是我的工作。”


“索妮娅。”娜塔莉亚打断了她,“你还没有完成你最开始的那份工作。”


“什么?”


“你还没有为我画肖像。”


“什么肖像,你有病吧?你….”


娜塔莉亚伸手解开自己的扣子,露出了自己的裸体。窗外风雪印照出一片森冷的雪光,扑在她的身体上,如白玉一样刺骨。她的肩膀上有一道和凛冬一模一样的新鲜的伤口,没有得到妥善的处理,仍然在流血。凛冬睁大眼睛看着她。娜塔莉亚说:“贵族的职责就是领导平民,解决这个国家的苦难。但是我失责了。”她眼神凝滞地开口,“其实,半年前,上面就有了同意议和的想法,但一直拖到了今天,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只有死更多的人,才可以处理掉不必要的士兵,并要更多的补偿。”娜塔莉亚说,“我感到耻辱。”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沉默许久后,凛冬说,“你难道以为这样就可以得到原谅吗?你想找我忏悔?”


“我不觉得。”


“那你在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


“你让我感觉恶心,娜塔莉亚。”凛冬说,“我不知道怎么描述这种恶心,但我对女人的裸体不感兴趣。你赶紧把血擦一擦吧。”


娜塔莉亚说:“索妮娅….不,凛冬。”她平静地说,“替我舔干净。”


凛冬惊愕又嫌恶地看着她,看着这具美丽的、乃至神圣的身体。娜塔莉亚的长发披下来,落在她的后背上。她几乎没有眨眼,失神一般站在那里,如一座雕像。凛冬抿着嘴,犹豫地爬过去,伸出舌头舔了她的血液。她当然吃过比这个更恶心的东西,但娜塔莉亚的血和别的事物都不同。她们以一种残暴的,绝不可能和谐的方式血乳交融了。娜塔莉亚身上伤痕遍布,胸口随着凛冬的舔舐平静地起伏着,像河水一样蔓延。随后,她倒了下来,整个人压在凛冬身上,亲吻她,把手探到她的腿间。凛冬昂着脑袋。她们与风雪一起散落在这片大地上。凛冬的眼底出现了母亲,她心想:与大地一样辽阔和悠久的,只有痛苦。


凛冬的手涂抹着娜塔莉亚的后背,在上面用血画下了痕迹。


战争结束后,凛冬退伍了,她在军中很有声望,和安娜一起加入了一个非官方军事组织,成为了革命的一员。而娜塔莉亚则在政界崭露头角,获得了早露的名号。年轻人们在街上游行,一片混乱中,整合运动袭击了切尔诺伯格。这是突然的,致命的,整座城市都陷入了混乱。整合运动是极端的无政府组织,他们如疯狗一样撕咬所有见到的事物。安娜本来在读大学,却无意间被卷入了这场纷争之中。凛冬为了救她也留了下来,两个人被押送到整合运动的组织内。一个小队长负责和她们谈话,他说:“你们谁是真理?”


凛冬惊愕地看着安娜。真理漠然说:“我是。”


“是那个在出版社写反贵族文章的?”对方扔出几张报纸,“是你写的吧。”


“是。”


“很好。我要你给我们也写一点东西。不会亏待你的。”


“是什么内容?”


“支持推翻贵族阶级,建立平等社会。”


“….现在外面都是死人。”


“这是革命必须的牺牲。请原谅,正义执行是不容否认的。”


对方又看向凛冬,“你说是不是,冬将军。在战场上杀了不少人吧。好好想想吧。”


两个人被关到一件禁闭室里,真理和凛冬面对面坐着,相顾无言。她们都感到一种尴尬,这是一种以为自己和对方亲密无间,实则自己却对对方一无所知的尴尬。良久的沉默之后,真理说:“我会答应他们的,但是,我会让他们放你走。”


“我没想到你背着我干了这么多事情。”凛冬低着头。“还有,他们不会放过你的。他们会在利用完你之后杀了你。”


“如果我们都留在这,那我们都会死。”


“我去和他们谈吧。”凛冬说,“我在这方面有些人脉。真要说的话,我们还是同志呢。”这个词把她们都逗笑了。


真理看着她,说:“不要轻举妄动。我对你的谈判技巧一直很没有自信。”


“是吗?”凛冬说,“我不可能让你替她们撰文。这是严肃的事情。我知道,有时候写一篇文章比杀一个人要更…更恐怖。”


“你本来就不应该留下来。这对你来说是无妄之灾。”


“你的事情,怎么会是无妄之灾?”


“索妮娅。”真理的说话声音已经带了点鼻音,“我知道我拦不住你,没人能拦得住你。”


“你说得对。”凛冬的手已经按上了门把手。


真理平静地开口:“所以我只能和你说,如果你要乱来,并且送了性命,那我也会立刻自杀。希望你不要做出不理智的行为。”


整合运动的想法很简单,他们要利用平民阶级和贵族阶级之间的对立,乘机摧毁切尔诺伯格当地的乌萨斯政权,因此,凛冬的自治团领袖身份是十分必要的。她被要求去完成一项艰巨的任务,自然,如果任务失败,或者中途逃走,那么真理就会死。他们要求她去烧掉罗斯托夫家的宅子。因为火焰永远是革命的第一步。此刻的罗斯托夫家全是逃难的贵族,杀掉他们会如烧掉一窝蚂蚁一样简单。凛冬走出门,顺着树林的外面走,因为提前打了招呼,整合运动的人没有为难她,路上几乎没有人,也看不见偶尔会出没的野兽,她走到山坡上,回头看了一眼。切尔诺伯格四处燃着硝烟。她就要去杀人了。


走到一半,她停了下来,看着自己的手。


她心想:等确认完安娜和古米的安全,我就自杀。


这个决定让她破釜沉舟一般,如野兽一样跑在山林中,初春的雪还没有化开,她跌跌撞撞地向那座大宅子跑去,顺着一处峭壁慢慢往上爬。她心想:我是为了真理而战斗的。但她觉得这不对,片刻后,又想:我是为了所有的平民而战斗的。可好像仍然差了些什么。她爬了三个小时,手臂快要脱臼的时候,才找到一处平台休息。凛冬看着天空,心想:不、不对,我是为了乌萨斯而战斗的。乌萨斯万岁,乌萨斯万岁。她这样想着,突然哭了起来,在一个没有人看得到的悬崖边缘紧紧缩成一团,只有风刮在她的耳边,如亲吻般割向她。


休息过后,已经是深夜,凛冬爬上去,把炸弹埋在了宅子的一角。她往山下走,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娜塔莉亚站在阳台上,正在对室内的众人说着什么。她举起手臂,一副语气很慷慨的样子。贵族们环绕在她的身边。而她也要死了。她会随着贵族一起死去。凛冬远远地看着这一切,突然感到一种无法忍受的痛苦,那痛苦让她俯下身,和第一次威胁他人时一样,剧烈地呕吐起来。她伏在地上颤抖,痉挛,手指抓着地面,然后慢慢地又站了起来。大火燃烧的时候,她冲到宅子里。


所有人都在逃跑,早露却仍站在阳台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火已经烧到了她的足边。她如画像一般静默而绝望。凛冬从倒塌的房梁下滚了出来,滚到她的脚边,像一条狼狈的狗。早露惊讶地看着她,然后俯下身亲吻她,把她抱到怀里。凛冬抬起头看着她,然后把她抱了起来,从阳台跳到了下一级的房檐,然后又滚了下来,滚到火海之中。灼烧的疼痛裹住了两个罪孽深重的人。


奇异的是,就在此时,天上下起了一场大雨。


两人浑身是伤地躺在废墟里。娜塔莉亚眯着眼睛,雨水落到她的唇边,她问:“为什么救我。”


索妮娅抿着嘴,说不出话。她实在是太累了。如死亡一般永恒的沉默后,她说:“因为我太恨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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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消亡史》的repo

微博写过的,这里也搬运一下。


锂的《消亡史》完售了,虽然我没拿到实体书,但突发感慨,想写一个对锂的文字的repo,弥补一下我没给她写的那个序。

锂的文对我来说有特殊意义,这个特殊意义在于她让我意识到两个事情,1.我在看她的文的时候,我们俩应该是对家,所以我爱她写的东西,不是因为cp移情,而是因为她写得好。这说明我对某些同人文怀有挑剔态度,不是因为cp不合,而是因为文真的没那么优秀。这让我为自己某些时候的尖酸刻薄有了一个出路。2.再次印证了美丽这种东西是碾压性的,人无法抗拒的,很多时候读者抗拒不同的美,很大程度不是因为它真的不美,而是因为读者恐惧这种无法抗拒的事实给羞辱。

其实写同人文,尤其是史同文,比较尴尬的事情就在于,如果写得太抽象,那就是一篇论文,写得太具象,那就是一篇没有信息的乱码。如果有一个坐标轴,那么论文就是彻底抽象的结论,结论本身只代表一种判断,但不代表判断的理由,这样的文字是不有力的,因为没有人在意作者是如何判断的,人只在意为什么如此判断,为了增加作品的说服力,那么作者就必须呈现出一些判断的过程,给作品一些细节的描写。但如果只有细节的描写,而不对描写做任何取舍,那么这也是不有力的,因为一大堆杂乱的,没有中心的信息,不会形成任何形状,也就没有让人留下印象的东西。所以我觉得一个有写作能力的人,就是在信息的抽象和具象里选择一个自己最适合的度,然后把信息给整合起来,让它变得有影响力。描写和文笔反而是次要的,关键是最后的作品能以怎样的方式有力地震慑读者。

在这个基础上,锂的文字是有力的!且这种有力有她的个人风格,是一种潮水一样的有力,像是海浪一样一层层扑到人的身上,富有文字本身的节奏感。读她的文,感觉就是站在岸边,潮水回去之后,浑身湿透的那种怅然若失。这是非常少见的一种才能,因为怅然若失是很复杂的情感,没有办法通过简单的官能性的描写(比如黄文)或者狗血的恋爱情节来达到。让读者快乐其实很简单,因为人的快乐其实非常共通,但是要让读者悲伤是很难的。每一个人的悲伤都不一样,人的悲伤的共通性是被隐藏起来的。但好的文字能够如探囊取物,直入人的心底抚摸到这种悲伤。而锂的文,没有一篇让人快乐,所有的文都让人很悲伤。这是很可贵的才能。这种悲伤并不尖锐,所以它不是绝望,也不是痛苦。这是锂的个人风格,她是一个不舍得让任何人痛苦的人,所以这种悲伤同时也有抚慰性。它并不是在刺穿读者,解剖读者,而是在如海浪一般抚摸读者。

这和她非常古典的写作方式有关系,其实锂的文非常具有一种古韵,或者说是充沛的情感。或者说,正是因为她(可能)在追忆某种古典的美好的精神,所以才选择这种认真的写作方式。·这种精神可以说是很人文关怀的!她很关注人的喜怒哀乐,或者是感情的流动,而不是人的命运。关注人的悲伤而不是关注人的命运,很大程度上意味着她对人的体贴。这很符合一种中国古代哲学的目的,就是所有的理念性的讨论,最后都要回归到人。所以在《消亡史》中,虽然一切都很悲伤,但这种悲伤却很鲜活,因为作者本人对人类拥有着一种(可以说是懦弱也可以说是伟大的)爱。这种爱在同人文学里弥足珍贵,因为事实上,现在写同人文的,绝大多数都是为了自己,以至于普遍写得很烂。这个为了自己不是单纯地说XP或者攻受,而是一种自我陶醉,自我满足,“我要去爱他”和“我要去折磨他”其实都是自我满足,自恋不仅仅是穿金戴银,也可以是披麻戴孝(后者更烦人一点)。但锂在写作的时候既不穿金戴银,也不披麻戴孝,所以她写得很好。

所以我也理解为什么她说自己现在写不出丕司马了,因为她不爱了!但还好,她爱过,爱过就是财富!整整几万字的狂喜,难道不足以让同人女们享用一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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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野

荒野


部分设定借鉴电影《同流者》,有超乔要素



1920年,马超正式成为魏国党员,并被委派到司马懿的手下做事。西凉在五年前才成为魏国的领土,魏政府官方声称会将西凉人作为自己的血脉同胞看待,但是,理所当然的,马超西凉人的身份给他带来了很多阻碍。司马懿手下多数都是这些身份特殊、来历不明的流亡者,他的部门直接听命于曹操,专事暗杀和谍报。这当然是政治活动中不可或缺的一环,也是最没有人愿意干的事情。一个人愿意干别人都不愿意干的事情,还能把这件事情干得很好,那么他就能有很大的成就。这是司马懿教给马超的第一件事。


他是在一座被炸毁的废墟里找到马超的。魏蜀边境时有武力冲突,借着混乱,许多人想要从魏国逃到蜀国去,有一位重要的政治人物,在党派斗争里落败,也想趁乱逃走。司马懿奉命追讨,将人杀死后,竟遇到了敌方空袭,便躲到一间废弃的防空洞内暂避。马超就住在这儿。防空洞很安全,也很简陋,只有一座破沙发,上面盖着一块毯子,一张三角凳,一些七零八落的棍棒和柴火,一盏小灯。


马超正坐在沙发上,修理一截弯掉的撬棍。他看见司马懿,司马懿举起双手,说:“外面在轰炸。”马超也听到了声音,所以点了点头。他不愿说话,因为他不想暴露自己西凉人的身份。声音持续了一会儿就停止了。这片地区已经没什么剩余的东西了,所以事实上,也没什么好进攻的。司马懿看着马超,问他愿不愿意给自己做事。


马超最初不知司马懿的身份,以为他只是某个普通的高级党员,但后来一想,这是说不通的:只有司马懿这样穷凶极恶的人才会需要他。司马懿开车带他回去,路上聊天,和他说:“我看见你在吃发霉的馒头,就觉得你并不是一般人。”马超不理解,他说:“我只是饿。”司马懿笑了一下,没有说话。在机场,司马懿请他吃饭,马超饿了太久,但他知道吃多了容易吐,所以强忍着食欲慢慢吃,吃到八分饱就停下了。司马懿双手交叠看着他,眼底忽明忽暗。


马超被送到军中进行训练,在那里,马超受尽排挤,但他什么也没有说。两年后,司马懿把他从军中提了出来。马超有些惊讶,一是惊讶于他竟然没有忘了自己,二是惊讶于自己已经习惯了这样受人摆布的生活。来魏两年,他已经学会了怎么说日常魏语,但还认不得一些复杂的单词和书面用语,所以他没有办法执行一些特务行动,只能够进行暗杀任务。司马懿问他:“你有信心去杀人吗?”马超觉得可笑:军队是世界上最消磨人性的地方,难道他以为自己还会感到害怕吗?嘴上说:“当然不会。”司马懿“嗯”了一声,递给他一张照片。马超低头看了一下,发现那是一个七十岁的老人,穿着衬衫,正坐在椅子上喝茶。司马懿说:“这是魏都大学过去的教授——前教授,因发表了问题言论被免职。我们查到他正在私下进行一些非法出版活动。证据都在牛皮纸袋里了,你去把他杀了吧。”他说话的语气轻描淡写。

马超回到自己的公寓,洗澡,吃饭。第二天,有人来接他。来者是一个很年轻的女孩子,梳着马尾辫,斜挎着一个背包。她说:“我在美术馆工作。”同时,她还在念大学。大乔是司马懿的养女,与马超不同,是正统的、从原先的家庭过继来的。她对自己原先的家人只字不提,但说了许多关于司马懿的事情。马超并不是很好奇。他心存复国之心,决定借这个身份当一回间谍,遇到合适的时机便反,因此对司马懿毫无亲近之意。


但对大乔,他很有好感,和她说了许多话。大乔笑着说:“你说话的口音真有意思!”马超因这件事被嘲笑过不知千百回了,但这一次,他竟然不觉得生气,只觉得面上一热,便移开视线看向窗外。二人驾驶的车子行过大桥,路过几个检查的岗哨,一路开到雪地中。大乔忽然话锋一转,说:“他现在已经出了武都,往东方逃窜。我们给你安排了一个魏都大学毕业生的身份,你要想办法打探出他现在的住所,然后杀了他。”然后,她掉头回去,开往火车站。


马超不像是个大学生,但他野兽般的机敏在此时发挥了用场。他混入学生组织之中,以西凉逃荒者的身份博取年轻人的信任,从他们口中获得了情报。这帮年轻人对大权独揽的曹政府已有很深的怨念,四处张贴反政府言论,并在公开场合进行演讲。被捉走关押的不计其数,但仍如飞蛾扑火般络绎不绝。马超坐在他们中间喝酒,听他们谈起西凉时浑身一震。恍惚间,他意识到自己正在利用死去的故乡谋利,这让他感到十分痛苦,走到厕所去吐。吐干净胃里的酒后,又坐回去喝。众人纷纷夸他是个真汉子,只有他清楚自己内心的懦弱。不合时宜的,他的耳边竟然响起了司马懿说的话:人要勇于去干自己唾弃的事情。


他在教授独自看电影时,用一根钢丝从对方脖子后绕了过去,悄无声息地将对方勒死了。屏幕上炮火连天,正回荡着激烈的呐喊声。马超以为自己的手至少会颤抖,但很快他意识到,在那场呕吐里,他把自己的一些良心也吐干净了。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电影,然后走出电影院,走到街上。正是月明星稀,天地间一片清朗,他忽然痛哭起来,哭完之后,默默走到公共电话亭,给司马懿打电话。


过了一会儿,电话接通了。马超说:“任务完成了。”


“嗯。”司马懿说,“干得不错。”


他没有继续说话。司马懿问:“你哭了?”


“没有。”


“哭是正常的。”


他买了回去的票,坐上火车。梦里,他在电影院里勒死了司马懿,但这一回,他的手颤抖了,不知是杀人后的愧罪感让他本能地恐惧第二次的行凶,还是他自认没有杀死司马懿的能力。那根钢丝勒在他的掌心,嵌出血迹斑斑的痕迹,唯独没有勒断司马懿的脖颈。

司马懿欣赏他的行动能力,将他留在身边做事。二人的关系变得很近。一次党内的活动中,马超看到大乔也在场,穿了一身很漂亮的礼服,正在东张西望。有人邀请她去跳舞,她笑着拒绝了。过一会儿,司马懿出现了,低声问了她什么,然后和她跳了一支舞。他们凑得很近,正在聊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情。跳完之后,大乔就离开了。马超把她截了下来,想问她一些事情,但她只说是机密。司马懿站在一边抽烟,被别人叫走了。马超觉得无聊,归根究底,他不属于这里。


过了一会儿,司马懿来找他,说他们得在这里住一个晚上。马超当然没有意见,司马懿也不允许他有意见。他们是以秘密身份入住的,因此没有特殊的独立的房间,两个人被安排到了一起。这让马超觉得十分难受,像是有什么东西紧紧地压着他的胸,不让他喘气。到了深夜,司马懿仍坐在窗台边上看书,马超问:“你不睡觉吗?”司马懿说:“还不困。你可以睡。”便把灯熄灭了,只留他周边的一圈亮光。这一点亮光印在司马懿身上,竟让他显得有几分人情。但马超早就养成了身边有人便无法睡着的习惯,只好闭着眼睛休息。


司马懿一直没有发出声音,像一具尸体般。过了一个小时,马超不由想:他不会真的已经死了吧?这个念头是突然的、荒谬的,但却如电击一般打到马超心里,让他不由得回过头去看了一眼。司马懿仍一动不动,坐在桌边看书。这让马超有些失望。司马懿的眼神没有看他,嘴上问:“没有睡着?”


马超含混了几声,然后说:“这里太安静。”


“安静的地方反而睡不着?你的习惯挺作践自己的。”司马懿笑了一下。他的笑带着一种毫无波澜的意味。


马超只好问:“你在看什么?”


司马懿把封皮亮给他看,书名《边境》。马超不认识下面的名字。司马懿说:“你听过诸葛亮吗?”马超摇摇头。司马懿说:“蜀国人,这是他写的书。”马超愣了一会儿,然后说:“蜀国的书,那不是被禁止的吗?”司马懿点头:“是的。”他这么坦然,反而让马超无话可说。他索性不睡了。司马懿说:“他是我以前在军校的同学,专攻军事理论。这本书是他读博士的时候写的——应该说是学生习作,但依旧写的很好。不过,其中有他自己的政治见解,所以才被封禁了。”马超说:“虽然被禁止了,但还是写的很好。”司马懿说:“是的,虽然被禁止了,但还是写的很好。”其实,不如说,是因为写的很好,所以才被禁止了。司马懿的手指点一下桌面,然后说:“你把这本书带回去看吧。”马超一愣,说:“可以吗?”司马懿说:“多学一点不是坏事。”马超把书接过,发现第一页写着“致我永远的朋友”,他当然不知道这“永远的朋友”是谁,不过,他猜,或许是司马懿。这竟让马超感到些微的嫉妒。


隔天,昨日活动的会场查出吴国的奸细。上面很重视这件事,要在广场当场处决掉对方。马超站在人群里看,司马懿立在一侧。他穿着一件很长的大衣,几乎能拖到地上。枪响过后,他的大衣随风摆动一下。一片寂静中,司马懿如死神般严酷。


马超继续他的学生身份,被送入建筑系读书。他的学习成绩可以说是一塌糊涂,但他总归不需要这些知识。他半年没有得到司马懿的任何消息。大乔是他唯一能接触到的上级。马超在晚上读那本诸葛亮写的书,他其实很聪明,借着字典查阅生涩的字,很快习得了诀窍。某日,他的室友发现了这本书,一脸惊慌失措地把它藏在马超的枕头下面。事后,他悄悄地说:“你要小心。”诸葛亮竟然是一位名人。他感到自己正在接触一些原先从未接触过的事情,一种诡异的兴奋让他夜不能寐,在卧室里辗转反侧。不一会儿,他又爬起来读书。过了两个月,他又接到任务。


三年内,他杀死了七个人,其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最小的是一个十来岁的女孩。他杀死对方的那个晚上,天空挂着一弯很尖的冷月。一向沉着的他也感到精神错乱,闭门不出。司马懿并没有理睬他。反而是大乔总是来看望他,陪他说说话。她现在独自经营一间画廊。马超感到自己对大乔抱有好感,或者说,这是顺其自然的。他们很快有了关系,大乔亲吻他的嘴角,手指如流水一样抚摸过他的脸。这让他想到自己最年幼的姐姐。关于过去的仇恨又一次席卷而上了,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马超的梦境就这样摇摆在三个女人中间:被杀死的女孩,大乔和姐姐。有时他觉得她们其实是一个人,都像一种难以捉住的流水一样的梦。在梦境的最后他看见司马懿,司马懿的手扼住了他的脖子亲吻他。司马懿必须扼住他的脖子,否则这个吻就失去了立足之地了。马超醒来时发现自己勃起得厉害,他被要求去和上级见面。


司马懿站在他的面前,和以往一模一样,时间似乎并不能在这个男人身上留下痕迹。马超恍惚地心想:我们已经认识五年了。他流落异乡时十七岁,现在二十二岁。司马懿说:“我们先前截获了一个来自蜀国的特务,对方为了保住秘密,所以自杀了,但他的接头暗号还是被我们破解了。我希望你能替代他的位置,从事一部分情报工作。”这代表他真正开始受到器重了。马超并没有很高兴,他接过那份密文。司马懿教他怎么发电报,又教他怎么把密文和汉语对应起来。最后,他说:“先敲一个 ‘计划成功’试试看。”马超如考试的学生一般紧张,手触摸到电报机的按钮。司马懿见他不动,以为他不理解,便伸手盖上去,握着他的手指,一下一下敲动扭转着,输出经过编译的密文。马超盯着他的手指看了许久,最后什么都没有说。过了一会儿,他敲出“任务完成” “等待指示”。司马懿“嗯”了一声,又坐了回去。马超等了一会儿,片刻后,收到了消息“收到”。这是最简单,最直白的讯息,里面读不出任何其他的内容,但不知为何,马超的心中有一个猜想:这一定是诸葛亮发来的。


他回到公寓,大乔撑着一把伞,正在门口等他。她邀请他来自己的工作室坐一坐。马超显得发闷,就答应了。大乔经营的画廊很偏僻,方便工作的同时,也如巢穴一般。大乔给他倒茶,和他说每一幅画的来历。马超不理解她想要做什么。他只是看着她。大乔便请他跳舞,说自己可以教他。马超也没有找到拒绝的理由。两个人一前一后挪动着脚步,突如其来地,马超说:“我跳的肯定没有司马懿好吧。”大乔想了想,说:“是的。”马超问:“那为什么还要教我?”大乔微微一笑,说:“但你的舞步比他真挚很多。”马超看不出自己生涩的技巧中哪里显得热情,他觉得对方在戏弄自己。可大乔不像是在骗她。过一会儿,她说:“我想求你一件事情。”她说这句话的时候,马超觉得疑惑,过了一会儿,发现她已经把枪抵在了他的胸口。大乔说:“我怀孕了。”


马超惊愕地看着她。大乔平静地说:“我爱上了我的任务目标,想要和他远走高飞。马超,帮帮我。”


马超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为什么….”


“怀上你的孩子,比怀上他的孩子要体面一点。”


“不,我不是问这个。”马超问,“你为什么要拿枪对着我?”


大乔的掌心全都是汗,她竟然被这个问题问得有些迷茫,过了一会儿,摇摇头,说:“我不知道。”


司马懿没有教过她怎么样用枪以外的东西对着别人。大乔不认为马超会帮她杀了司马懿,但她希望对方能帮她脱身,毕竟,如果不摆脱她,两个人都会面临麻烦。马超觉得这很令人伤心,并不是因为她不爱自己,而是因为她竟然比自己更有勇气,去做自己一直不敢做的事情。他答应下来了。大乔满身虚汗,又坐回了椅子上,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喝下去。她说:“你只需要….只需要装作和我在一起就好了。三周过后,我会以交接任务为理由和你见面,然后去火车站,你回去的时候,不要表现出任何异常,也不要告诉别人我坐火车离开了。”


他说:“可以。”


他答应得这么爽快,让大乔有些不知所措。她说:“我可能会死的。”


“我知道。”


“你也会死。”


“是。”


她突然笑了一下,开玩笑说:“难不成,你其实很爱我?”这个时候的她才体现出一点少女的灵动。


马超盯着他面前的那副画,慢慢地说:“不。我只是太讨厌司马懿了。”


三天后,司马懿要求他杀掉大乔。他没有告诉马超任何理由,只说是清理门户。时间正好定在火车离开的那一日,司马懿说:“不用担心,直接在火车站开枪,会有专门的人来清理的。结束之后,直接上火车站西边的黑色轿车,我在那里面等你。”这还是马超第一次见司马懿亲自处理任务,他抿着嘴唇,没有说话,司马懿以为他顾及同僚情分,不好下手,于是说:“一直以来,你都做得很好。”


他的话音如钟响一般平静:“你是我见过第一个杀了这么多人,却仍然无动于衷的人。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除非你在仇恨一些什么。”


马超浑身一震,没有回应他。司马懿说:“你可以离开了。”他也没有走。马超问:“我一直很好奇,你为什么要从事这份工作。”


司马懿想了想,很坦率地说:“为了活下去。”


“只是为了活下去吗?”


“为了活下去还不够吗。”司马懿笑了一下,“我的父母全是因为政治罪被捉起来杀掉的。”


“是吗。”


“是的。这不是秘密,所有人都知道。”


“所以你也不能结婚,不能生孩子。”


“是。这很有风险。”


“你有喜欢过谁吗?”


“没有。”


“从没有过?”


“没有过。”


“老师。”马超的声音如死者一般,他死死地盯着司马懿,“如果我说,我爱上你了,你会有什么反应。”


司马懿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我不会觉得意外。”


一个人愿意干别人都不愿意干的事情,还能把这件事情干得很好,那么他就能有很大的成就。马超凝视着司马懿,慢慢靠近他,俯下身,吻住司马懿的嘴唇,缓缓地坐在了对方的腿上。司马懿的吻让他全身颤栗,他又学会如何去仇恨了,如果没有这个吻,他几乎要忘记恨是什么样的感觉。司马懿伤害他,如爱他一般,让他血液沸腾。


任务当日,马超来到火车站,在站台前站了许久。火车从他面前驶过,他回过头,走到火车站的外面,立在黑色的轿车面前。毫不犹豫地,他砸开车窗,向里面开了几枪。


他的手没有颤抖。他谨慎观察了一会儿,里面的确没有声音了,才慢慢地打开车门。


大乔正睡在里面,额头已经被子弹打穿,美丽的脸上沾满血迹。


马超睁大双眼,死死地盯着她。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或许是足够让他毛骨悚然的一段时间,司马懿从他身后出现了。他隔着车门看了一眼义女的尸体。那时,司马懿的脸上出现了极其痛苦的眼神,哪怕是他,也没有办法掩盖这种痛苦,但马超没有看到,他的神色也很快回复了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司马懿拍了拍马超的肩膀,和他说:“干得不错。”好像他们的身上背负着同一种扭曲的荣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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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完了一轮ddl,手上也攒了不少稿,既然如此那就再出来接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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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羊毛

是金主的约稿,有很雷的情节,谨慎阅读。感谢约稿



曹操以政治犯的身份被枭首,曹丕与曹植二人陷入无处可去的窘境。其余的同族兄弟们多少远离政治中心,都有以前的亲族接应,唯独这两个曹操最亲密的儿子,众人都如躲避瘟疫般躲着他们。曹丕和曹植空有一身才学,却没有地方能够施展,无奈之下,竟然过上了穷困潦倒的生活。


好在曹植有不世的文学才华,牵桥搭线,联系上以前一同办出版社的朋友。对方见曹植身上穿着的T恤已经洗得发白,想起以前对方锦衣玉食的华贵姿态,觉得一阵心酸。搞文艺创作的人,多少有点心软慈悲的成分。他给曹植指出一条明路:虽然汉帝明令禁止,但我仍然可以出版你的作品,稿费报酬一分不差,只是不能再署你的名字。此举无疑让曹植割肉放血,但他无可奈何,只能接受了。对方很慷慨,预支给他半年的稿费。曹植回到家中,对着桌子发呆。


曹丕从门外进来,看到曹植在家里,微微一愣,然后有些窘迫。曹植说:“哥回来啦。”


曹丕回答:“嗯。”


曹植没有问曹丕今天都去干了些什么。曹丕也不打算主动提起这件事情。晚饭,两个人坐在电风扇下面吃,然后各自回了房间。这间公寓是他们俩最后的财产,可笑的是,这并不是他们(曾)风光无限的父亲留下的。已和父亲离异的丁夫人见他俩无处可去,将这间公寓送给了他们。丁夫人说:“这本来就是你父亲送给我的东西,还给你们罢了。”曹丕再三道谢,承诺日后一定报恩。丁夫人看着这对兄弟,欲言又止。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们的母亲一定长得很漂亮。”她笑一下——这个笑不知道是什么意味,“但还是和他很像。”


他们俩在这个国家生活是很危险的事情。曹丕不愿意给别人添麻烦,也无法流窜别国,无奈之下,只好做一些之前自己从未接触过的工作,但进展并不顺利,若要弄到假的身份倒是不难,但假的身份通常意味着低贱。他愿意当个低贱的人,但却发现自己没有能力当个低贱的人。一个落魄的少爷能做的事情实在有限。无奈之下,他选择去卖身。这当然是瞒着曹植进行的,但要发现也并不是很难。


每晚,曹植坐在书桌前盯着稿纸发呆的时候,都听见曹丕在隔壁的呻吟。那声音听上去并不动人,反而教人恶心。归根究底,是因为它没有感情。尽管曹丕自己并不承认,但是他拥有着取悦别人的天赋,来源于他对于父亲的观察、模仿和揣测。这世界上很难找到比曹操更复杂的人,所以他玩弄那些嫖客也易如反掌。他的计谋通常是这样的:对自己落魄的身份直言不讳(但隐去自己的姓名,这个时代衰落的世家贵族实在太多),然后做出一副勉强的姿态。他长着一张很薄情的脸。嫖客们为了彰显自己的权威,便慷慨解囊,拿自己的钱扔到他脸上,意图羞辱他。曹丕做出隐怒的表情,他们便会感到快乐。


送走对方后,曹丕点一根烟,光着屁股坐在床上数钱。他并不觉得这很耻辱,因为还有曹植需要他去照顾。


曹植没有告诉他自己要写小说的事情,他打算给哥哥一个惊喜。他坐在桌子前面,试图构想出一个故事。那位朋友的要求很简单,只需要主旨关于爱情就好。爱情故事,现代的人都喜欢看,曹植也不例外。要怎样写一个爱情故事呢?曹植虽然没谈过几场恋爱,但对爱有着一种敏锐的感知,他想了一个古典爱情故事,有关一个落魄的读书人和水边的女神。女神邀请读书人来自己的宫殿作客,读书人走过漫长的波浪一般的桥,随着女神来到河底。有仆人端上珍馐请读书人吃。曹植写到这里的时候,突然停下了笔,感到非常难过。泪水打湿了稿纸,他把故事撕碎了。


曹丕的呻吟又从隔壁传来,曹植哭得越发汹涌,但又不能放声痛哭,只好一边哭,一边继续写作。他写道:读书人看见女神,便被她迷得神魂颠倒。隔壁传来了碰撞声,痛苦的闷哼和笑声。女神牵住读书人的手,和他说这里过去是一片富饶的王国。墙壁咚咚作响。读书人说:我愿意献上自己的一切,只要能够和您一起生活在这里。声音消失了,曹丕痛苦的嘶吼声让曹植脊背发麻,他猛地站了起来,冲到门口,想要把门打开,把别人从房间内赶出去。但他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做。冷汗从他的额头上滑下来,曹植盯着墙面看了一会儿,又坐回去,把稿纸撕碎了。


总而言之,他现在写不出任何东西了。曹植又去联系那位朋友,希望能够找一些别的事情来做。他最终得到一份差事,那就是帮人洗稿。换言之,就是给那些不具有文才但又渴望名声的人代写一些漂亮的文章。他拿着厚厚的一叠稿纸回了房间,从头开始认真阅读。逼迫一个文思敏感的人读烂作品,无疑是一种刑罚。他读得很想吐,但又无可奈何。


写到一半,他去浴室洗脸,见垃圾桶里有用过的避孕套,不知为何,竟然无法移开视线。曹丕满身大汗,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他拧开矿泉水瓶,喝了半瓶水,然后问曹植:“还不睡觉?”


曹植说:“还不困。”


曹丕的眼神瞥了一眼他的视线,说:“你都知道了吧。”


曹植手足无措地看着他,曹丕摇摇头,和他说:“你不要有压力。”想伸出手拍拍他的肩膀,但又犹豫了一下,没有碰到他,只是从他身边走进浴室去洗澡了。曹植回过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当晚,曹植做梦,梦见了一个妓女的故事。这故事跌宕起伏,但让他万分惊恐。他被自己的这种才思所吓醒了,痛苦地想:我怎么可以用哥哥的痛苦当做创作的灵感呢?可人无法控制灵感的到来,一如人无法控制灵感的失去。他想要睡觉,但并没有成功。他感到自己必须把这个故事写下来,如果不写,他体内的一部分就必定会坏死。曹植坐起来,开始写小说的开头。他白日给人代笔,晚上就偷偷地写这本小说。


某一个深夜,嫖客发现了曹植,对曹丕说:“把你弟弟也叫过来玩玩呗。”曹丕侧过脑袋看着他。嫖客见曹植有退缩之意,更是兴致大起,拨开曹丕,伸手要去拽曹植的手腕,被曹丕一拳打了下去。两个人在房间里殴打起来,曹丕双目血红,如野兽一般勒住男人的脖颈。男人险些被他勒死,见曹丕这幅样子,吓得衣服都没有穿就跑走了。


曹丕冷静地看着对方离开,然后坐在床边。曹植惊愕地看着这场斗殴,慢慢走了过去,喊了一声:“哥。”


曹丕说:“嗯。”


曹植伸手抚摸曹丕的脸,发现曹丕哭了,他心口剧痛,像是有人拿刀子扎进了他的胸口。他亲吻曹丕的嘴角,也掉了眼泪。曹丕搂住他,让他坐在自己身上。曹植哭着说:“哥。”曹丕“嗯”了一声。曹植的哭泣声和喘息声都越来越大,最后,两个人都像失去理智一样滚在床上,把床面扯得一塌糊涂。那些狼狈和痛苦都在狂热的亲吻里被消融了。曹丕压在曹植身上,曹植和他说:“哥,你不要再…..我找到了一份工作。”他跑回房间,把自己重写的文章给曹丕看。曹丕盯着那些稿纸,突然说:“这是你写的?”


曹植说:“我替别人写的。”


曹丕说:“你为什么要干这些事情?”


曹植愣了一下,回答:“为了赚钱。”


“不要写了。”


“为什么?”


“你不应该写这些东西!”


“但这写起来很容易,而且……”


“子建!”曹丕突然打断了他。曹植吓了一跳。


曹丕盯着他,几乎恶毒地说:“你这样的人去帮别人洗稿,和我去卖屁股有什么区别?”


曹植说不出话,也无法否认。他心乱如麻,回了房间。曹丕把那些稿纸都还给他,他看着这些稿纸,心想:我是为了让哥哥不再蒙受苦难才这样干的。


曹植的小说越写越长,夜晚,他听着隔壁曹丕的呻吟,一边撰写,一边伸手抚摸,他心想:我是为了让哥哥不再蒙受苦难才这样干的。他的故事越来越精彩,文笔越来越动人,他感到自己的缪斯又回来了,如潮水般的情欲将他包裹起来。他一边写,一边在书桌面前呻吟,汗水从他的额头上滑下来,落到书桌上。然后是湿透的衬衫和小腿。他写道:她激烈地哭起来,用一种尖锐又情色的声音。曹丕的哭声传来,他竟然感到无比的兴奋。这是一种文学家面对苦难特有的兴奋。曹植痛苦地想:我是为了让哥哥不再蒙受这种苦难才这么干的。他不想要任何人痛苦,不想要曹丕痛苦。他写道:她的身体像丝绸一样展开。他粗重地喘息着,和隔壁的声音一起戛然而止。


曹植软倒在床上,满头大汗,眼冒金星。他的手稿被汗水和泪水打湿了。门外有人走动的声音。他感到无比羞愧,于是蜷缩在床角哭了。


三个月后,小说完稿了,他给朋友看了稿件,朋友对他赞不绝口。这是一部旷世奇作,但可惜的是,竟无法以他的本名出版。曹植瘦了很多,他对朋友温和地笑一下,说:“没关系。”

朋友给了他全部的稿费,答应他不会私吞任何他应有的收入。这本书一定会大卖的。他和曹丕再也不需要挣扎度日了。曹植拿着厚厚的信封,如做梦一般走回公寓,看见曹丕,把钱放在桌上。曹丕正在看一本书,见曹植手上拿着信封,接过来,拆开一看。曹植说:“哥。”曹丕没有说话。曹植说:“哥!我们….我们可以……”


曹丕轻轻地开口:“子建。”


曹植眼前一黑。曹丕掐住了他的脖子,把他按在沙发上,他感到自己的呼吸和意识都在逐渐远去。曹丕的泪水落在他的脸上。曹植痛苦地呻吟着。曹丕亲吻他,撕扯他。曹植先是挣扎,然后脱力。曹丕说:“你——”曹植心想:他知道我写了他的故事吗?他知道吗?他知道吗?曹丕说:“我绝对不允许…..”曹植心想:对不起,哥哥,对不起,对不起,哥哥,我想要你幸福。我比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都要渴望你能够得到幸福。


曹丕说:“你是我——你是我唯一的臣子,我决不允许你的背叛!!”


他几乎是嘶吼着喊出这句话。


意识清醒之后,曹丕低下头看着曹植。他的弟弟已经断了呼吸,身体软在沙发上,像睡过去了一样。


他怔在原地,随后,打开曹植身边散落一地的手稿,一页页读了起来。等到故事读完,已经夕阳西下。他把手稿点燃,扔到地板上。他们的父亲的最后的遗产,最终也熊熊燃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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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谑

是嘉的约稿,oc


戏谑


常笑斯在他29岁的时候收到了来到鸣一笑的信息,对方希望能够和他谈谈,并且说希望他能够帮自己一个忙。这让他感到惊讶。鸣一笑的年龄比他大一些,原先和他一起在医学院念书,后来不知为什么转去当了一个编剧。他在艺术创作的领域有着明显的天赋,在大学的时候写了一些剧本,并在与当地的学生剧团合作,拍了两部短剧。一部是关于高中恋情的,题材比较大众,但胜在叙事风格的新颖。另一部则很先锋,讲述了一个被困在电梯里的男人的48小时。常笑斯对艺术一窍不通(或者说不感兴趣),他和鸣一笑去看了首映式,鸣一笑没有问他的想法,这让他觉得感激。那个时候他们还是情侣。这份感激让常笑斯一直对鸣一笑心怀好感,哪怕他们已经分手,并且好几年不再联系了。


常笑斯在他高中毕业到大学的时候,认为自己对鸣一笑的这种恋爱冲动可以持续一辈子,并且做好了为这段感情献出所有的准备。但是,在分手之后,他的想法就慢慢平淡了下来。和别的医生一样,他继续读大学,发表科研论文,然后实习。他的表现不错,主要是师承名门,不缺乏人脉资源,所以晋升很快。实习到第二年的时候,医院发现他的行政能力突出,于是将他调到二线。部门里的年轻人很少(几乎没有),常笑斯的主要工作从救死扶伤变成了陪领导喝酒,但他觉得没什么不好。一方面,他赚了很多钱,另一方面,他是医生,知道怎么喝酒最不伤身体。


常笑斯猜测鸣一笑的人生比他精彩很多,但他并不清楚具体过程。鸣一笑在32岁的时候,凭借着《浮光》一片拿到了某个国际性的奖项。常笑斯偶然在网络上看到了对方的视频。对方在被采访的时候露着腼腆的笑容,说:“这部电影的灵感来自于我的一个师弟。”常笑斯意识到他在说自己。采访里还说了一些他与自己大学时候的故事,隐去了他们俩曾经是恋人的身份,内容大体不差,可能一些细节出了差错。常笑斯记得,他第一次和鸣一笑出去约会,是两个人去天文馆。天文馆开在市郊,鸣一笑开车带他去。暑假的第一天,出来的人应该很多,但当时下了滂沱大雨,而且天文馆离市区实在太远了,两人冒雨开了一个半小时的车,遇到了小型的泥石流滑坡,被堵在了路上。车外雨点劈啪作响,鸣一笑的二手车内只有电台断断续续的声音。常笑斯打开车窗吸烟,雨点立刻打了进来,沾湿了车的座位。他立刻把车窗关上了,说:“对不起。”鸣一笑说:“没关系。”


他们打电话给当地的派出所,还试着联系了交通部门,得到的答复是在原地等待,没说要等多久。常笑斯把烟抽完了,烟头按在了车内的矿泉水瓶里。鸣一笑的手仍然搭在方向盘上,看上去有些窘迫——真是奇怪,他们明明是恋人关系,却仍然还害怕这种亲密的、共处一室的氛围。常笑斯知道,这种窘迫不是出于羞涩,而是一种没有事情发生,因此也无话可说的尴尬。他观察颜色的天赋就是在这时显露的,于是提出:如果无事可做,两人可以做爱。鸣一笑觉得松了一口气。车的前座空间太小了,所以他们换到了后座。身上被雨打湿了不少,鸣一笑的衬衫贴在他的胸前,勾勒出他的身体的形状。常笑斯说:“你最近变瘦了不少。”那个时候,鸣一笑还刚忙着转专业的事情,和导师进行了不少次沟通(应该是争执)。鸣一笑说:“有吗?”常笑斯笑一下,没有继续说话,低头吻住了鸣一笑。然后他们在公路上做了一回,途中,有人打电话过来,告诉他们说路上的塌陷越来越严重,提醒他们如果可以,尽快转移到安全的位置。山体滑坡是很危险的。鸣一笑呻吟着回答:“那我们要走吗?”常笑斯说:“不用。”鸣一笑问:“如果被土埋起来了怎么办?”


当时的常笑斯心想,被埋起来就被埋起来吧,做爱比什么都要重要。这是他人生中所拥有过的最冲动的想法,这个想法仅仅维持了一秒,如电火花一样亮了一下,很快就熄灭了。见常笑斯不回答,鸣一笑主动替他接过话:“——算了,算了,这路这么长,要走也不知道走到哪儿去。况且,我车还是刚买的呢。”常笑斯点头,然后抱住他,和他亲吻。事情结束后,他们又等了十来分钟,才等到了救援。他们住进了离天文馆最近的一家宾馆,各自洗了澡,去楼下的小饭馆吃了饭。因为实在饿了太久,饭馆的菜称得上珍馐,但价格出奇的贵。鸣一笑请客。晚上,两个人没有做爱,玩了一个晚上的游戏,一起看了会儿电影,然后分床睡觉了。第二天去天文馆,下午返程。总共一个周末。


常笑斯心想:这有什么值得拍成电影的呢?他想不明白。或许在鸣一笑眼里,这一段小小的旅行的确有什么值得纪念的东西。


在鸣一笑和他重逢之后,常笑斯问了他这个问题。32岁的鸣一笑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说:“没有什么特殊的原因。当时截稿日期快到了,我随便写了点东西交上去。”32岁的鸣一笑和23岁也没什么不同,常笑斯有一种回流般的恍惚。他们约好的见面地点在常笑斯的家里,鸣一笑戴着口罩和墨镜按响门铃,常笑斯笑了,觉得很荒唐,说:“你看上去像是个嫌疑犯。”鸣一笑拉下口罩,露出一张和以前无甚分别的脸。人是习惯性的动物。鸣一笑走进门,常笑斯给他倒了水,坐在沙发上。鸣一笑说:“这个问题有点复杂。”常笑斯说:“嗯。”鸣一笑喝了一点水,又说:“其实也没那么复杂。”他的拇指抚摸着杯子的边缘,说:“我在被人追杀,所以来向你求助。”他的语气很平静。常笑斯看着他,第一反应不是问:怎么了。而是疑惑地想:为什么偏偏是我呢?


鸣一笑在获奖之后,名声大噪,有了一段顺风顺水,有如神助的事业上升期,但最终避不可避地碰了壁。与常笑斯不同,他一直是一个独来独往,不愿意与他人太亲近的人,也可以说,他对功名利禄并不感兴趣。一个淡泊名利的普通人会让人敬佩,但一个淡泊名利的天才则会让人妒恨。业内有一位编剧,人称“太子”,祖父系当年开国元勋级别的大将军,家境豪富,权势滔天,他有从商、从政之心,奈何父母早逝,自己年幼时被一位叔叔逼着去学了艺术,强迫他当一个吟风弄月的人。可天无绝人之路,这位太子在影视圈内搭上几条人脉,也逐渐经营起自己的一片天地。他们利用艺术创作的名义暗中流了不少资金,其中多少是人命钱,鸣一笑不好预估,他只是慢慢把那杯水喝完。常笑斯慢慢想了想,觉得这是自己帮不上忙的。鸣一笑急忙解释:“他们未必会真的要杀了我——这只是个比喻,比喻。”常笑斯笑了一下,说:“嗯。”鸣一笑说:“我想封笔,但许多人都不同意。太子表面上对我很好,还承诺要我接手他原先的一个国家级纪录片项目…..事出有妖,我觉得可疑,才逃难到你这里。”


常笑斯点点头,问:“你觉得我能怎么帮你?”


鸣一笑有些局促地笑了笑——他每次这样笑的时候,都是为了掩饰一些内心的麻木不仁。常笑斯了解他的这个习性。他想起当年自己和他表白的时候,鸣一笑也是这样的笑容,但他答应了。这个笑被常笑斯一直记着,他认为这是一种消极的冷漠。常笑斯话锋一转,突然问:“算了,先不说这个,你吃饭了吗?”鸣一笑摇摇头。常笑斯说:“我给你做饭吃吧。今晚,你住在我这。”鸣一笑没想到他会这么爽快地答应,他微微愣了一下,然后说:“谢谢啊。”常笑斯没有回答。鸣一笑去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饭已经做好了。两个小菜,两听啤酒。两个人碰了一下杯子。鸣一笑说:“我希望…..”他酒量很不好,啤酒喝了一瓶就会倒,但仍然喝了,说明他想要借酒壮胆。他说:“我希望你能当我的男朋友。”常笑斯对这个答案竟然并不是很意外,他只是继续想:为什么偏偏是我呢?鸣一笑有些窘迫地笑着看着他,主动把啤酒一饮而尽,又把碗里的饭菜都扒完了。饭后他主动答应去洗碗,常笑斯坐在沙发上玩手机。主管给他发来消息,说希望他能够明天来医院加班。有市里的领导要来视察,希望他组织安排几个手脚伶俐点的医生去接应。常笑斯的脑袋里瞬间有了一些名字。他回复:“您放心。”回头一看,鸣一笑又在喝酒。常笑斯抱着手臂看着他,对他说:“少喝点吧。你酒精过敏。”鸣一笑没有搭理他,脸已经通红了。常笑斯笑着说:“这是医生的建议,你都不愿意听?”鸣一笑醉眼朦胧地看他一眼,也跟着笑了起来。这个笑中带着戏谑、嘲弄和一种看穿他的敏锐。他说:“我以前也是个准医生。”


常笑斯和鸣一笑在大学毕业的时候分手,他在之后谈了几个男朋友,都不是很尽如人意,虽然他也不清楚自己到底需要什么样的人。他最近谈过的一任,经营着一家地下的赌博公司。常笑斯原先以为他们是那种以夜总会为包装的非法企业,后来才发现这个年头已经没有那样古典的犯罪了。这家公司主要倚靠出售非法软件,诱导人线上赌博进行赚钱。他们的办公室很小,在一家偏僻的写字楼的顶层,外面看是广告公司,里面只有三到四个椅子,许多电脑,和几个年轻的男人。对方没有向他解释这中间到底是怎么运作的。他们来公司的主要目的是做爱。常笑斯抽着烟,问对方为什么不去开个房。对方说在顶层才有感觉。后来常笑斯被对方压着,烟头按在玻璃上,轨迹如花一般慢慢地随着动作幅度盛开。他把那根烟抽完了。他看着地上的人群,觉得用烟头可以把他们一个个摁死。后来他们交换体位,常笑斯掐住男友的脖子,对方最初享受,然后感到恐惧,剧烈地挣扎起来。常笑斯没有松手,一直看着对方。在挣扎的过程中,对方的手碰倒了一台电脑,显示器掉下来,连接的电线断开。男友给了他一拳,骂他是神经病。他们打了起来,然后分开了。常笑斯以为对方会联系人来寻仇,但并没有,这让他觉得无聊。


当天他试着打电话给鸣一笑,但对方的手机一直占线,没有人接听。


鸣一笑搬来常笑斯的家里写作,平时,常笑斯并不在家,他就保持一种居家的状态,偶尔会放风出去寻找灵感。他在楼下遇到一个读小学的女孩子,梳着一对羊角辫。隔天,他把对方写进了小说里。但很长一段时间,他什么也写不出来,过着一种闲散如蛀虫的生活。常笑斯回来之后,看见鸣一笑正斜着躺在沙发上看电视,他问鸣一笑今天有没有发生什么事,鸣一笑摇摇头。两个人又吃饭,又喝酒,又一起看电影。常笑斯说医院里发生的事,还说导师希望鸣一笑回去看看他。鸣一笑有些惊讶,然后笑了,说:“我弃医从文的时候,他可是骂的最凶的那一个。我以为他这辈子都不想看见我了。”常笑斯不否认,但还是说:“你毕竟也是他的学生。”鸣一笑点点头,说:“我会考虑。”然后夹菜给常笑斯。他的确太瘦了,应该多吃一点。饭后,鸣一笑在阳台上和编辑打电话,看着远方的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他回到客厅内,坐在常笑斯的身边。常笑斯没有说话。鸣一笑说:“我来找你,主要是因为无人可找。”他有一些局促地摩擦着拇指。常笑斯“嗯”了一声。鸣一笑拍了拍脑袋,说:“我一直在想一个让业内人士不那么记恨我的方式。后来,我想到,唯一让他们不恨我的办法,就只能是断了我的锦绣前程——这当然没有什么问题。但是怎么断,是一个有说法的事情。”常笑斯说:“我知道。”鸣一笑说:“在我喝多了的时候,脑内闪过一个绝妙的点子。所以,我打算告诉他们,我是个同性恋,而你是我唯一拥有过的男朋友。”


常笑斯说:“唯一的?”他有些惊讶。“你对我还真是念念不忘啊。”


鸣一笑说:“那倒没有。”


常笑斯想了想,说:“好。”他觉得没什么不好,能有什么不好呢?鸣一笑各方面都很好,长得合他口味,性格也好,而且没有经济负担,没有什么特殊的兴趣爱好。过了一周后,就传来知名编剧鸣一笑是同性恋者的消息。鸣一笑一天能接到几十个电话,绝大多数都是来辱骂他的。很快,他的消息就销声匿迹了——至少明面上销声匿迹了。太子闻询,假惺惺地请他带着男朋友上门一叙。常笑斯欣然前往。太子家住城郊的豪宅,开车过去要几十分钟,周围依山傍水,架势不凡。常笑斯啧啧称奇道:“这样的人也嫉妒你,你真是令人敬佩啊。”鸣一笑没有回答。常笑斯回头一看,鸣一笑已经歪着脑袋睡着了。太子见到常笑斯,向他微笑,握手,和他说:“失礼失礼。”吃饭吃到一半,又赞不绝口地说:“您长得真是漂亮!我不是同志,都要为您变成同志了。”这话对常笑斯来说当然是有些冒犯的,但他只是笑了一下,没有介意。过了一会儿,他说:“您想知道我和鸣一笑是怎么认识的吗?”太子说:“洗耳恭听。”常笑斯讲了他们大学时候的一个故事:常笑斯家境不好,母亲有一些精神错乱,因为以前家中夭折了一个姐姐,所以把他当做一个女孩儿来养。这让他对男性有排异之心。在刚升上大学的时候,他不喜欢和男人一起洗澡,也不喜欢和男人住在一起。常笑斯长得很漂亮,大家就笑他是娘炮。后来,他和鸣一笑谈了恋爱,才慢慢克服对男人的厌恶之情。他和鸣一笑是在尸体解剖课上认识的,第一堂课,所有人都吐了,只有常笑斯没有吐。鸣一笑是老师喊来负责来帮忙的学长,喊他一起来收拾。


太子笑着说:“啊,我知道一笑以前是学医的。干你们这行不容易吧。”


常笑斯说:“还好。也没那么不容易。”他心想:这世界上本来就没有什么不容易的事情。吃饭结束过后,太子留宿他们俩。常笑斯喝了点酒,没办法开车。两个人在别墅住下了,深夜的时候,鸣一笑半夜起来喝水,发现常笑斯坐在床头,正在看一本书。这当然是他的书。鸣一笑问:“感觉怎么样?”常笑斯答不上来,过了一会儿,问:“你没办法再当编剧了,想好以后做什么了吗?”鸣一笑摇摇头,说:“不清楚。走一步是一步吧——当不了上台面的大作家,当个文字工作者,总归没有问题。”常笑斯说:“像是你会说出来的话。”他的手指抚摸着书页,如同抚摸着鸣一笑的人生。其中有一篇吸引了他的注意。鸣一笑解释道:“这还是一件真事儿呢。”常笑斯问:“说来听听?”鸣一笑点了一根烟,一边抽一边含糊地说:“前段时间——大概几年前吧,我有朋友沾上了电子赌博,怎么劝也劝不出来,一度把自己的身家财产都败了进去。他向我借钱,和我说以后再也不赌了。我说这是不可能的。你应该找个专门的人把你关进戒赌所。如果真的有戒赌所的话,应该有吧?我不知道。他不相信,和我说他再也不碰了。我把他的手机抢过来,发现他在放屁。我俩吵了起来。就在这个时候,赌博网页突然出了问题,显示出了后台的编码。”鸣一笑笑了一下:“你说巧不巧,他看到那些号码,一下子就不说话了。”


常笑斯问:“后来呢?”


鸣一笑深深吸了一口烟,说:“没遭住刺激,跳楼了。”


隔日,两个人开车回城,路上又下起了瓢泼大雨。他们的心中都期待能有再一次的山体滑坡,或是大雪封路,风沙眯眼,什么都好,但什么都没有,车子一路平安地开回了公寓楼下。回家后,鸣一笑去洗澡,过后擦着头发走了出来。常笑斯说:“令人遗憾。”鸣一笑没反应过来,问:“什么?”常笑斯说:“你那个跳楼的朋友——很令人遗憾。”鸣一笑说:“啊,是啊。”他坐下,坐在常笑斯的身边,伸手去摸遥控器,打开电视,看最新的电视剧。新的电视剧没有那么有趣,以鸣一笑的专业眼光来看,更是一件失败之作。但晚上也没什么事情好干。常笑斯坐在他身边,慢慢地喝着啤酒,说:“当不成大作家,回来当医生也不错啊。”鸣一笑说:“我都这个年龄了!”常笑斯说:“嗯,也是。但为时不晚嘛。”鸣一笑笑了一下,说:“下辈子吧,搞不好下辈子,我能当个华佗再世呢。”鸣一笑认真地看着电视,过了一会儿,发现常笑斯已经躺在沙发上睡着了。他把电视关了,喊了对方两声,对方没有醒,便不忍心再喊,伸手给对方披上毯子,又把啤酒瓶拿去扔掉。当晚他一个人躺在床上,觉得一切平淡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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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神赋

杨修研究生毕业,陷入了无处可去的窘境。他天性高傲,不愿意接受家里援助,也不想按部就班从事体制内工作,在许都漂泊几年,一直过着穷困潦倒、足不出户的生活。好在他的辩才和文采为他谋得了一份工作,那就是给人当枪手写小说。

 

他的天才之处不在于小说创作,因为他的小说总是冷酷、薄情、不带有一点梦幻因素,这并不是好的小说,因为好的小说应该能让人激情澎湃,而不是像断头台一样戛然而止。但不管怎么说,他有这方面的才干,就能依靠它吃上饭。

 

杨修并没有艺术梦,他觉得人应当出人头地,但以艺术家的身份出人头地的人,多数都过得很悲惨。因此他想着成为一个思想家。思想家可以吸引政客,政客,很多时候就意味着出人头地。

 

中介来找他,说有人希望他写一篇三万字的小说,他答应了。在截稿日的前一天,开始写作。在他下笔的时候没想过写什么,所以他的小说充满了自己混乱的才思。这是当枪手的一个好处,不需要为自己的作品负责。杨修喝着牛奶,一气呵成,很快,小说就写完了。他没有修改错别字,直接把小说交给了中介。三天之后,中介说,对方希望能再写一篇。

 

三个月内,杨修给对方写了不小于十五万字的内容。他觉得很奇怪:是谁会这样断断续续地要这么多短篇小说呢?他提出想要见对方一面,于是遇到了曹植。曹植是知名青年作家,握着杨修的手,说:我很喜欢你的作品!杨修没有感到受宠若惊,他只觉得自己受到了愚弄。但被曹植这样的人愚弄,不会是什么令人特别生气的事。他们成了朋友。杨修询问曹植为什么要做这样请人代笔的事情。曹植腼腆一笑。

 

曹植有一个奇怪的习惯,就是向市面上的枪手们约稿,都选用同一个标题,故事题材不限,像是举办一场作文比赛。这其中自然质量有优有劣,但他每一篇都会读。读完之后,就把它们全部烧掉。杨修尖锐地问:你的小说不会全是靠剽窃别人灵感而来的吧?

 

曹植反驳:当然不是!杨修觉得他生气的样子挺可爱的,像一只鼓起肚皮的河豚。这时他意识到曹植还只是个二十岁的大学生。所以他故意说:你要怎么证明自己呢?曹植咬一咬手指(杨修想:这不是好习惯)。

 

当时他们俩在公园的亭子下躲雨,曹植踩上台阶,折了一根树枝,在地上蜿蜒写着:

 

弦歌荡思。

谁与销忧。

 

他才写了两句,杨修就说:可以了,不用写了。

 

曹植想要拍一部电影,但苦于没有灵感,他身边的文才诗友不少,却没有一个能够得他心意,偶尔遇到了杨修,对他的小说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想要让他和自己一起创作电影剧本。杨修当然答应了他。

 

两人住在一间屋子里,屋子中有一面很大的桌子,桌子上摆着许多白色的草稿纸。杨修像是一个老师,布置了一块很大的黑板,上面写“洛神赋”三个字,问:这就是电影的题目?曹植点头。杨修说:啊,你是要拍电影送给喜欢的女孩子吧。曹植说:当然不是!这是送给我哥的。此言一出,两个人都笑了。杨修隐隐听过曹丕的一些传闻。他说:以美人喻兄长,是很有趣的想法。只是不清楚你哥哥愿不愿意被你喻。如果喻的不好,这就是轻浮、是冒犯了。你哥哥是什么样的人?

 

两个人白天睡觉,晚上工作,不仅工作,而且喝酒,过着一种醉生梦死的生活。曹植放暑假,杨修是无业游民,都一心扑在电影剧本上,进行创作。当两个人过于频繁地亲密接触时,往往会产生一些不可控制的后果,很快,他们的关系就发生了变质。电影的剧本改了一稿又一稿,写干了好几管记号笔,都没有得到什么有效的进展,但避孕套却用了十几盒。

 

曹植抱着杨修,在沙发上昏昏欲睡,两个人的身下还有被揉得乱七八糟的稿纸。他们做爱的时候,杨修呻吟着问:你究竟是爱你哥,还是爱你哥的诗文?曹植疑惑地看着他:我难道不可以都爱吗?杨修轻蔑一笑,得意回答:你要是爱他,就要他幸福,要是爱他的诗,就得要他痛苦。这让曹植浑身一震,若有所思般低下头。杨修以为他开悟了,没想到曹植吻住他的嘴,对他说:我也爱你,也爱你的小说,但我同样期望你幸福。

 

电影剧本将要完成的时候,两个人都有些怅然若失,好像做了一场大梦。杨修才想起自己原先租的房子已经被退掉了,无奈之下,找了个宾馆住一段时间。在上电梯的时候,发现身边有一个男人。杨修出电梯,他紧随其后,最初,杨修没有在意,但直到他走到走廊最尽头时,男人依旧紧随。这让杨修感到警惕。他脑袋一向转的很快,打算去摸手机。

 

男人伸手一捂,把杨修勒到自己胸口。这个看上去高瘦的男人竟然有着很大的力气。对方从杨修胸口摸到他的房卡,捂着他的嘴把他带回房内。杨修挣扎了一会儿。对方有一双冰冷的、如鹰隼一般的瞳孔。杨修挣脱不开。男人正打算掐死他的时候,门口突然响起了敲门声,还有工作人员的声音。这打断了他的杀人计划,他用皮带捆住了杨修的嘴,又把他的衣服脱得干干净净,自己只披了一件外套去开门。

 

来者见杨修脖颈上掌痕遍布,行迹暧昧,赶紧离开了。男人又走了回去,思索了一会儿,把杨修放开了。自己收拾东西,就要离开。

 

杨修保住一条小命,尚且意识混沌。他问:你……

 

有谁可能要杀他呢?杨修混沌缺氧的大脑里有如灵光乍现,喊出一个名字:你不会是曹丕吧?

 

男人没有回头,直接离开了。

 

周末,杨修回到工作室,他把已经完成的稿纸撕碎,扔掉。曹植惊讶地看着他。杨修说:我有新的想法了。我们写这样一个故事。

 

电影首映的时候,曹丕去看。电影讲了这样一个故事:一名天才作家想要拍一部电影,结果居然找了枪手和他合写电影剧本,这是一件在业内极不光彩的事情,为了维护弟弟的声誉,天才作家的哥哥派出杀手来杀死这名枪手。最后,枪手自杀了,哥哥的罪行因此被告发。

 

曹丕坐在电影院内,眼神一直很平静。回到家后,曹植看着他,轻轻地问:哥,喜欢我送给你的电影吗?

 

曹丕说:拍的不错。很真实。

 

曹植痛苦地看着他,曹丕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又是为什么这么伤心?曹植说:我只是很迷茫。曹丕说:为自己未来的电影事业?我看了评论,很多人都觉得这是部好电影。子建,你有创作剧本的才能,不需要看低自己。曹植摇摇头,说:不是因为这个。曹丕问:那怎么了?曹植说:哥。你究竟是爱我,还是爱我的电影呢?曹丕顿了顿,然后说:当然都爱。子建,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人。曹植摇了摇头,心乱如麻地离开了。

 

司马懿站在杨修的对面,举起双手,表示自己这次没有敌意。他说:我只是来带你回去的。他的语气很平静。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谈一谈。你很差钱?

 

杨修说:不要打扰我,我还在拍电影。

 

司马懿:我记得电影是今天上映。

 

杨修点点头,恶毒地笑了一下。下一秒,他矫健地翻过天台的栏杆,从楼顶跳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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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想问一下老师最近在看的书()

最近在看波拉尼奥的《荒野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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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Dreamers

杨修和司马懿是大学同学,二人一起学法律。大学三年级的时候,杨修突然转去学了哲学,因此又多读了一年书。他们曾经短暂地住在一个宿舍过,宿舍里有六个人,每一个人都很沉默,安静,在背书,这让杨修觉得有些绝望。在一个很偶然的契机下,他发现司马懿没有在背书,而是在睡觉,所以想和他交好,但司马懿对此反应很平淡。有一天晚上,杨修询问司马懿要不要一起去酒吧。司马懿想了想,答应了。他们走出学生宿舍,打了车,车费是杨修付的。他们去了一家名叫“知书达理”的酒吧,里面没有什么人,有一个很昏暗的小舞台,上面架着一支麦克风。时不时有人从台下上去,唱几首歌。杨修后知后觉地感到有些尴尬,和司马懿两个人单独出来玩,实在不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一个喝醉的女人路过,亲了司马懿的脸一口,说自己很喜欢他的长发。杨修笑着说:你还挺受欢迎的!司马懿有些窘迫,没有回答。当晚杨修喝醉了,他以为是自己酒量不好,但后来才发现,司马懿有一个极其让人恼怒的习惯,就是假装自己在喝酒,其实只是亲了一口杯子的边缘,然后把酒偷偷吐掉或者倒掉。杨修觉得这不够尊重他,因为他是实打实地在喝,而且出于约定,酒钱全都是他结的账。司马懿说:我是为了给你一个喝醉的良机。杨修觉得他在放屁。他是从那一天开始讨厌司马懿的,尽管司马懿向他道歉,说日后请他吃饭,他还是讨厌司马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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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出人物

感谢金主约稿


杰出人物


苇名弦一郎成为战后的风云人物。他以别人难以想象的年龄(35岁)出任了内阁总理,又以雷霆手段清洗了战败过后的苇名政府,其中多数人都被他安上了大大小小的政治罪名,不是流放,就是被砍头了。当然,对于他的这个举措,众人持有漠然的态度,他们认为在战败的那一刻,真正有骨气的战士应已以身殉国,留下来的孬种死多少都并不可惜。苇名国的民众对苇名弦一郎的评价一直褒贬不一,在褒扬之中带有一些怜悯。一方面,时任苇名国的政治领头人物,无外乎成为内府政权的一条狗,并无任何其他可能。另一方面,他身世惨淡,虽有天纵之才,却一直命途多舛。以军校第一名的身份毕业后,他上了前线,打过几场胜仗,但遭遇了连续的失败。这并不是他的责任。在战争中他失去了父母。作为苇名一心的孙子,他在最后作为鼓舞士气的棋子被送往了白蛇岛。苇名军仍然惨败。五万多人死亡,七千多人被俘,最后活着回来的仅有38人。奇迹般的,他在那38人中间。传闻他被救回来的时候,正准备切腹自杀。

但最终让他一下子名扬四海的,恐怕还是他在仙峰寺时遇到的一场刺杀。苇名是佛教的国家,仙峰寺作为苇名第一大寺,却在战争时闭门谢客,没有发挥丝毫作用。这引起了许多人的不满。恰逢寺院的几位主持被人抓拍到在妓院淫浪,又有说仙峰寺内部兴起了吃人肉可以长生的传言,有不少年轻僧人遇害。苇名弦一郎以此为理由要求入寺与长老谈话。他当然带了一支护卫队。二十几个人一路上山,周边密密麻麻地占满了苇名的士兵,恐怕整个寺院境内连一只猴子也没有办法进来。但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苇名弦一郎被刺杀了。他没有死,抽出佩刀,和对方搏斗了起来,两个人交缠在一起,让周围的士兵没有办法支援。最后,苇名弦一郎砍掉了对方的一条手臂。对方逃跑了。那场战斗被传得神乎其神,因为两人正是在一块神石面前相遇的。虽然刺客选择在那里刺杀,多半是因为蜿蜒的山道可以保证他尽可能不接触更多的人,但听说那块石头在上古时期遭受过芦苇之神的保佑,上面有天然形成的闪电的纹路。苇名弦一郎精湛的武艺也让人信服。他冷静地斩断刺客的手臂,然后把手臂捡起来,交给侍卫,让他们去搜查这条手臂的主人,之后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随着几位主持进入寺院。很快,就有了传闻,说他是被神庇佑的人。

永真在西洋读完生物,又进修了六年,拿到医学博士学位后,回到苇名,在国立医院里当主治医师。她没有修过刑侦方面的课程,但是出于她的政治身份,苇名弦一郎还是把调查手臂的任务交给了她。一个专案调查组很快凑了起来,沿着仙峰寺的河道搜寻,永真也亲赴现场。几个人在一块岩石上采集到了血液样本,这份血液样本被送到国立医院的实验室。两个星期之后,检测报告又被送到军方。这又触及到了另一项机密。在战争发展的初期,神子(现在已经被软禁在天守阁)还能自由活动,身边有一支为他而设的私人保镖队伍。这支队伍当年的领头人是名为枭的军人,他四处搜集孤儿,并且将他们带到海岛之上,不给他们任何资源。等到三十天之后,来收割雏鹰。苇名养不起孩子的农户有很多,虽然是非法的勾当,但是他竟然能凑齐三百多个健康的男孩,最后只剩下了十五个。这项实验(或者说是选拔措施)被明白地写在了报告中。一位士兵的报告里还提到:这些孩子都有着很强的反应能力,身体行动能力和抗压能力。在我们找回他们的时候,有六个已经三天没有进食,但是仍然没有发烧,有一个在吃人肉,还有几个试图攻击我们。这让将军感到满意。

总之,这些被选出来的孩子变成了秘密部队。选拔一共进行了五轮。十年后,枭的手下就拥有了一批精锐。军中对他口诛笔伐之人不在少数。神子年纪太轻,又身份贵重,像一只刚孵化出来的海龟,随时可能会被鸟类啄走。后来,枭背叛苇名,神子险些丧命,留下来的部队成员尽数枭首。血液报告显示着,那名刺客恐怕是当年那批孩子中的一人。这次事件被处理为了内府的一次暗杀行动,但没有人伸张,因为苇名没有与内府叫板的底气。

永真回到住所的路上遇到那名刺客。刺客快死了。永真把他救了过来。刺客说是一位隐居在寺庙内的佛雕师傅要他来找她的。永真有些惊讶,同时觉得他很愚蠢,但在最后,她还是照顾了他一段时间。她觉得这样的事情就像是在电影里才会发生的一样,一个女医师捡到了身受重伤的刺客。刺客很少说话,他除了表明身份外,每天做的事情只有睡觉。永真问:“您之后打算去哪里呢?”刺客回答:“再去刺杀苇名弦一郎。”这让永真笑了一下。她说:“您应该知道,我是弦一郎大人的未婚妻吧。”这句话其实是在暗示他赶紧离开。但刺客只是“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了。第二日,猿寄来了一只机械的手臂。永真还是第一次在家里给别人做手术,她说:“感染的风险很大,您很有可能会死的。”刺客说:“我知道。”永真说:“嗯。”在打麻醉的时候,刺客说:“等等。”永真问:“害怕了吗?”刺客说:“如果我会死,那我需要告诉你我的名字。你可以叫我狼。”永真没有回应,她的拇指按着针管,银质的针尖渗出了晶莹的水滴,落在男人的嘴角。

狼离开后。苇名弦一郎和永真结婚了。他们没有孩子,但相敬如宾。某日永真受邀前往一个村落去进行为期一月的考察,说是在当地发现了什么新型的病毒,病毒可以在水中传播,害了不少人。永真回来后,又不眠不休地加班了几个月,发表了几篇有关新病毒的论文。期间,她收到的关于狼的消息只有两条:在猿的帮助下,狼又开始了刺杀行动;狼向她致谢。永真把信烧掉,没有回复。苇名一心的健康状况堪忧,她忙于照顾。在一个深夜,她回到苇名宅的时候,看见门口多了一双鞋子。这是男人的鞋,大大方方地散在玄关。周围的侍卫没有特殊反应,恐怕是苇名弦一郎请人来府上作客。她这才想起自己妻子的身份,泡完茶,走上楼梯的时候,她听见苇名弦一郎痛苦的声音。那声音如毒蛇一般钻到她的耳内。房间里有两个人,苇名弦一郎赤身裸体,另一个人看不清脸,但穿着内府的制服。他们正在做爱。永真在门外驻足了片刻,转身离开。她回到房间内工作,以为自己会很惶恐,但竟然心平气和,一气呵成地写完了新论文的开题部分。等到门外又传来响动的时候,苇名弦一郎站在她的门口,面色很平静。


“您要喝茶吗。”永真问。


弦一郎回答:“我不渴。只是来看看你。”

当晚,二人共浴,淋浴的热水从他的身上滚下来。永真也赤身裸体,只裹着一条浴巾,替他擦身。弦一郎的长发贴在他的脸颊一侧,他说自己最近正在读一本诗集,是友人托送给他的,内容很不错,回头可以送给她看,并且背诵了里面的两句诗。他们又聊起水生村的新病毒。永真说:“现在来看,是某种水里的真菌变异,污染了人的大脑。”弦一郎点一点头,说:“工厂的问题。”但他们都没有能力去关闭工厂,所以这个话题就被带过了。城内又有了袭击案件,似乎是极端军国主义分子不满某个作家的作品,认为他颓丧的风格折辱了苇名人的民族尊严。今年水稻种的还不错,但耕地在战争里被毁坏得太严重,要让人不饿肚子,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永真替他把头发擦干。弦一郎突然说:“我想起了爷爷说过的一个故事。”


“是什么呢?”

“当年,他在花街浪荡的时候,曾经遇到过一个女人。那个女人差点变成了我的祖母。”弦一郎说,“他和那个女人聊天的第一句话是问她,你是做什么的?女人觉得他在羞辱自己,于是更大声地回答,我是卖淫的!爷爷说,不错啊!他们就搞到了一起。这女人后来得了病,死了。爷爷知道这个消息,还为她哭了很久。”


这样的逸闻不像是弦一郎平时会在意的,永真不理解他的想法。弦一郎话锋一转,又问:“你救了那个刺客一命吧。”

永真的手一顿,过了很久,她说:“是的。”


弦一郎说:“你是个诚实的好女人。”然后,没有再说什么了。


三年后,狼第二次刺杀了苇名弦一郎。这一次的刺杀在一场游行中,游行者主要是已牺牲军人的家属。很多苇名人都在战争中,因为军方的要求自杀了,这在战争阶段是振奋人心的一件事情,但到了战后,人们回过神来,就觉得它卑劣而可耻。他们要求政府给出赔偿。苇名弦一郎在处理这件事情的时候,遇到了狼的刺杀。当时,他正站在塔顶,对全国民众展开演讲,狼如鬼魅一般从天而降,在全苇名人的聆听与注视下,和弦一郎打了起来。弦一郎被抹了脖子,奄奄一息。狼逃走了。苇名政权正式陷入风雨飘荡的一段时期,内府派人来掌控了局面,事实上,苇名已经名存实亡。这又掀起了一阵自杀风潮。永真想要参与抢救弦一郎的过程,但是被拒之门外。她作为故内阁总理的遗孀被保护得很好,同时也意味着,她和神子被软禁到了一起。那是一座很大的庭院,里面摆放着很多书,总共有三四层,在旧时代,是作为大学的图书馆向众人开放的,现在被改造成了一座监狱。

神子只有十二岁,还是个少年。他很瘦,但精神还算不错,锦衣玉食,看着让人觉得可气。但他本人拥有着超出了他这个年龄应有的成熟。他问:“又开始打仗了吗?”

永真摇头:“没有。”


神子若有所思:“那就好。”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弦一郎卿死了吗?”


永真又摇摇头:“不知道。”她记得弦一郎还有一息尚存,但哪怕他幸存了,内府也不会让他活着的。过了一会儿,她又觉得此事很可笑,自己明明是弦一郎的妻子,最后竟然连丈夫的生死也不清楚。神子用手抚摸着她的额头,永真坐在桌子边上,默默地抽出一本书开始看,看着看着,终于低头哭了出来。哭完之后,她冷静地想:还好我没有怀孕。

永真和神子在庭院内过着不知外界的生活。某一日,枭带着狼出现了,狼拥有了新的身份,新的国籍,以及一个正式的军衔。他看到永真的时候面色平静,像是两个人从来没有认识过。枭作为内府的将军,邀请永真和神子去看戏。几个人行走在源之宫的水道上,神子一路与他说笑,谈天。枭称赞道:“您虽然年纪小,见识却比很多人都广呢!”神子说:“谬赞了。”狼一直跟在神子身后。下一秒,神子却忽然跳到水中,沉入了深不可见的水底。一个12岁的孩子怎么会突然要自杀呢?哪怕是枭,也从未想过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在他心里,所有人都是以活着为第一目标的。狼与其他的部队一起下水搜寻,把神子救了回来,送进医院。此事对外解释是神子失足落水,但不少苇名人认为是内府想要杀死神子。这激起了一阵群愤,信仰的力量是致命的。有不少地方发起了反抗内府的暴动,但全部被镇压了。民兵的头颅被悬挂在城市之中,无声地彰显着权威。神子养病的时候,偷偷与狼说:“杀了我吧。”

狼没有说话。神子又说:“只要我还活着被人利用,苇名的人就会永远被束缚。狼啊,杀了我吧。”

狼的脸上浮现出了罕见的痛苦的神色。他走出病房,发现永真正站在门外抽烟。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永真问他有没有弦一郎的消息。狼摇摇头。永真没有继续说话了,她突然亲吻了狼。在大庭广众之下,两个人搂抱在一起接吻。巡逻的士兵看到这一幕,触电般嫌恶地离开了。永真在狼耳边低声开口:“带着九郎大人逃跑吧。”枭得知了狼与永真偷情的讯息,认为这是一件好事,也并不在意。两个人以幽会之名规划逃脱路线,永真赤裸着身体坐在狼的身上,在他的身体上画下了一幅地图。她想起弦一郎,心中仍然一阵痛苦。可狼的眼神平静,他的手绕过去,亲吻了她。这让她感到稍许快慰。人对于狼狈的事情总归有着更多的宽容。永真说:“弦一郎大人曾经说过,如果有机会,也希望您来他手下做事呢。”她说话的声音如梦似幻,雾里看花一般。狼看着雪白的天花板,发现自己已经想不起苇名弦一郎的脸。狼说:“那是不可能的。”永真说:“是的。”她悲惨地笑了一下,“这是不可能的。”

这场狼狈的,隐秘的私情,自始至终没有得到任何人的揭穿。但永真获得了自由。她依旧在国立医院工作,每天做实验,照看病人,接见各种来访的人。那一年她三十岁。苇名一心病死,以国葬为规格下葬。同年,永真得到消息,猿自杀了,死因是上吊。苇名一心的葬礼上,所有人都肃穆地站着,突然在某处传来了骚动,苇名弦一郎手中提着一把武士刀,冲到了祖父的棺木之前,他的身上仍然沾着血。许多把枪对准了他。苇名弦一郎平静地说:“这是我祖父的葬礼,作为他的孙子,难道不可以参加吗?”这个问话几乎怔住了在场的所有人。枭命令道:“开枪!”但苇名弦一郎站得离苇名一心的棺木太近了,如果开枪,很难保证苇名一心的遗体完好。在这片刻的犹豫之中,苇名弦一郎抱住了苇名一心的尸体,紧紧地把他抱在怀里,他如癫似狂地说:“只要祖父在,苇名就还在…..只要祖父还在!”忽然又跪在了一旁的神子面前,高叫道:“神子啊,请你复活我的祖父吧!如果我真的是被神庇佑的人…被你祝福的人….”


神子痛苦又怜悯地看着他。永真蹲下来,伸手抚摸弦一郎的脸。


狼从枭的身边站了出来,用刀刺穿了苇名弦一郎的心脏。苇名弦一郎几乎没有任何挣扎,抱着祖父的尸身,就这么死去了。枭点一点头,用赞赏的眼神看着他。狼又回到了枭身边。庄严的音乐又开始响起了。突然,狼伸出手,按下了自己左手臂的一个按钮。他身上的炸弹爆炸了。连带着枭,卫兵队,苇名弦一郎和苇名一心的尸体和整个会场。永真抱起尖叫的神子往外跑去。她没有回头。一切都燃烧在火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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