锋利又浪漫。

风雪夜归人。



外头雪大,常走这条山路的伙计前去查看,回来后摇了摇头,说天上的云还厚实着,必须得过一晚再走,又说要在山洞里过夜得隐蔽,篝火不能燃得太旺。这天气湿气重,容易起烟,会引来些山里头的野兽,再者就是被山贼发现。附近的山头很乱,官贼勾结,民不聊生,大多数行商落到了那帮虎狼手里就没了小命。商队的头儿是个胆小老实的中年人,平生还是第一回走这么险的路,听到这些吓得脸色发白,一双冻得通红的手不停揉搓,我宽慰他说:这不算什么,那些家伙要是敢来,我就把他们都打趴下。拔了寨旗,谁还敢威风?说罢还取下腰间的长剑比划,摆出一副极厉害的模样。当然,我有几斤几两,自己最有分寸,这口剑要杀十几个山贼不在话下,说是一个人挑了整座山头,那牛吹得也忒大了些。

商队里的众人生起篝火,围坐着吃干粮,约定明日雪停就动身,时间拖得越长,风险就越大。酒足饭饱后,众人又说了几个故事算作谈资,期间不乏有牛鬼蛇神,民间志异,我从小拿什么妖魔鬼怪当狗屁,听见狐妖二字时便兴致缺缺,打了个借口窝在角落看书。再过一轮已是夜深,我看书入了迷,没有睡意,索性自荐去守夜,等他们都睡下后一个人走到洞口看星星。当然什么都看不见,大雪遮蔽视野,天地间只有风的呼啸。

给篝火添了次柴,再坐回去时发现洞口多了个人,是队里鲜少开口的一名剑士。总是拿兜帽遮着脸,干活不算勤快也不至偷懒,沉默寡言,行路时缀在后头,存在感低的可怜。大概也是来守夜的,毕竟习武之人精力都比较好,独留我一人醒着,大家也不放心。我和他面对面坐着,气氛闷得紧,又挡不住好奇,奋力找起话题,内容离不开吃穿用度,他一一回答,中规中矩,像是早有了准备。我心下疑惑更甚,问题也越来越多。他忽然不说话,片刻后笑了几声——上路有半个月,我是头一次看见他笑。

剑客把遮掉面容的兜帽扯掉,流出紫色的长发,一双眼睛狭长深邃,鼻梁英挺,好一副俊朗的脸孔!我自认长得还算可以,与这等美男子比起来还是差上不少,不由暗自叹气。他把衣服随随便便一扔,似乎是厌烦了掩盖的过程,亦或者是被守夜的无聊所感染,整个人活跃起来,一双紫色的瞳孔转了又转,开口说:你问题这么多,我是欠了你钱,必须得回答你?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礼,脸烧的通红,连道失敬。他倒是不介意,背靠着冰冷的岩石往外看,出神地想着什么,我正揣测他的心思,没想到再次打破沉默的还是他:小子,看你这么无聊,不如我给你讲个故事。

什么故事?我一下子抬起头,继而干巴巴地说。先说好,我可不信什么神魔鬼怪,要是那种神仙打架的传说,还是免了!

他又笑了几声,连连摆手说:当然不是玉皇大帝和太上老君的故事。现在气氛这么好,讲这些多没劲——我给你讲年轻人之间的故事,你听不听?

主角是你?

不是。他摇摇头。是我的一个朋友。





我这位朋友的故事,说来也没有那么惊心动魄,演义里总是喜欢说什么少年将军,出奇制胜,入了险境后突发奇想,犹得天助,回身转战三千里,凭着一股义气杀个回马枪,最终大举成功,一战功成。--都是放屁!真正的打仗哪有这么简单,一兵一卒,一队一伍,都是学问。不过当时也没那么多繁杂的情况,没有七八个国家同时争雄,一条河划开了地界,两边的势力互相虎视眈眈,结果谁也吞不下对方,就这么剑拔弩张了十几年。牵连到的人也多,最开始只是几句什么地方又打仗的传闻,后来规模越来越大,等到我反应过来,天下就已经乱了。

天下乱了,对我来说影响也不大,毕竟住的地方偏,战火波及的也慢。我和这位朋友是邻居,虽然是两个不同的地方,但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总归要碰面。最开始,朋友还不是朋友,我和他认识是碰巧。你喜欢喝酒吗?

说到这里时,他把腰间的酒葫芦给取了下来,放在手里转了三圈,最后稳稳地落在掌心。

我这个人没什么爱好,准确的说是没什么特殊的爱好,一般男人喜欢的,我也都喜欢。细数下来无非就是酒,美女和剑,三者差不多,都是我命里除不去的部分。很久以前,弱水河畔那一块还不叫现在这个名字—别问多久以前,我都快记不清了。当时那块地方叫青丘,和现在一样,山青水绿,气候宜人,非我胡吹,是实实在在的好地方。青丘隔壁叫龙渊,我的那位朋友就住在那儿。两地之间挨得很近,基本上就是两座山头的距离。

剑客拿手比划比划,修长的指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痕迹。

那座山头是个好地方,里面是成片成片的桃树。告诉你个学问,要酿桃花酒,最好的时间在三月,那时花开不久,还未到最盛的时间,把花瓣采下来泡在泉水里,之后再放糖酿造,埋进地里,秋天挖出来喝会有一股不一般的清香。每到春天,我就跑到那里去采花练剑,心情好时几天几夜地不回家,坐在山头看日出。我看你是名门正派出生的弟子,不懂得这样随性所欲的好,剑若是被剑法束缚,那就是僵硬的铁片,得不到真正的要领。真要有意,桃花枝又何尝不是一把好剑?

我提醒他故事的主角是那位朋友。

你不说我都要忘了,那还是赶紧说回去。
那位朋友和我认识就是在春天,彼时我正在桃林里练剑,他要来青丘办些事情,抄了近路,和我打了个照面。我那位朋友长得英武高大,比我还要略略高上一些,是个耍枪的,看我练剑也手痒,道一声得罪就要和我打。你可能不理解,在当时,找到个能对打的人真不容易。青丘与世隔绝,族里大大小小都算相识,实话实说,就那帮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家伙,没有人能当我的敌手。那股少年侠气得不到舒缓,颇有种高处不胜寒的孤寂--现在想来很是可笑。


我想他们那地方民风真是淳朴,要是换做这里,不还得让衙门以打架斗殴为由捉了去。


我们俩打的酣畅淋漓,从上午打到下午,打完就成了朋友。他的枪法是真好,又准又狠,应付起来很是棘手,不过没我的剑快。两个人趴在地上累的站不起来,躺了快半个时辰才缓过劲。我爬起来,晃晃悠悠地跑去抓了只山鸡,坐在那里烤了吃。分了他一块鸡腿,自报姓名后算是认识。

说是朋友,我们俩见面也就打打架聊聊天,偶尔谈一谈未来伟大的志向。两个人都还未及冠,想法言辞都幼稚得很,也就只有彼此把对方说的话当真。秋天就把埋在树下的酒挖出来喝,清香扑鼻间躺在地上看星星,实在是惬意无忧。回想起来,那大概是最舒坦的一段日子,比起天王老子也不知快活到哪里去。

剑客起身往篝火里添柴,我问他:你们俩除了这些就没干过别的了?

怎么会。我又不是神仙,真能每天干一样的事情好几年不腻,别的事情也挺多,只是记不太清了。现在回想起来也就几个定格了的片段。
你可知道新年的花灯会?当时的花灯不比现在,花里胡哨的,只是很简单的纸糊上颜色,随意折个形状挂上去,最后在里头点上蜡烛。我们两个大老爷们被姑娘们抓去干苦力活,最后一人给送了一盏还未完成的花灯。那位朋友的手比我巧得多,一折就是一只灵巧的花兔子,我研究半天,只捣鼓出来一个不伦不类的圆球。他因此嘲笑了我半天。到了晚上,我们俩把花灯挂上去,又各自买了个孔明灯,写上愿望放飞,就能在接下来的一年里心想事成。


你写了什么?


早不记得了,我记忆里要这么好,故事得给你讲上三天三夜。
放孔明灯是我们那儿的习俗,青丘和龙渊隔着两山一河,夜晚星光隐蔽时,从山谷里遥遥看去,能看见对岸也有亮光徐徐升起,飞到天上时就不分你我,化作一片光,象征这两族长久的和平。我们俩都嫌这个麻烦又娘们,匆匆地办完事之后又滚去别的地方逍遥。年年如此,次次如此。
再说好玩的事情,无非也就勾肩搭背地去逛青楼,最开始还有几分收获,到后来老鸨看见我们俩就要赶人,说是天天来妨碍她做生意;四处惩恶扬善,遇见什么山贼强盗,总要去插上一脚,事成后再把那帮恶徒脱光了在身上写字;或是登高望远,看日月沉浮,星海浩瀚。
印象最深的一次,我们甚至看到了星陨如雨,当时正值初秋,我躺在房檐上,天侧有一道明显的亮光划过,转瞬即逝。他才赶来,就看见我在屋顶啧啧赞叹,就问发生了什么。天上星星掉下来的事情多罕见,我大笑道:可惜你错过了百年一遇的事情!伸手把酒葫芦抛给他,他接过去后纳闷许久,都没能理解我说什么,站在底下看天。
后来还是看到了,那一道只是开头,到后面,整个天空都是细细碎碎的光,好看的紧。若是拉个漂亮的姑娘一起来,一定能俘获对方的芳心。



你们俩现在关系也是这样好?我问。
剑客忽然不说话了,目光转向洞外的大雪纷飞里,停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小子,告诉你。美好的时间就要好好享受,因为大多数时候都是要失去的-没有现在了!我的那位朋友多半已经死了。不过故事还在,你且听我慢慢讲。
这样和平的日子倒也不算短,我们俩从十五岁结识,战火到了二十五岁才烧到青丘。解释起来相当麻烦,总而言之,就是本来和平的两块地方突然反目成仇,就要打起来了。乱是真乱,所有人都忧心忡忡。我的那位朋友是将门之后,是一定要跟着他爹去打仗的,我不一样,只是个自由自在的散人,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身上没个束缚。两族关系虽剑拔弩张,但旧时的情谊还在,那位朋友最后一次来见我是在一个晚上,第二天龙渊的住民就要动身离开,奔赴战场。他站在我面前,半天没说出一个字,只是重重地扔下两坛酒,说:喝!


仿佛印证他说的话,剑客握着手里的酒葫芦豪饮,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勾得我肚里馋虫直叫。


我这位朋友其实不是很能喝,平时十拿九稳,那是因为喝得少,和我完全没法比。我见他喝的神志不清,就把杯子拿开,结果他撒起了酒疯,拽着我的手腕不肯放,什么都不说就直直看着我。咕哝了半天才开口,让我早点离开,最好走到没有打仗的地方,十年后再回来找他。我说:你放屁吧,这地方生我养我,难道是要让我去当白眼狼的?他又不说话,一副很伤心的样子,抱着我好一会儿才松开。要我说,他平时要是这个样子,我早就一拳揍过去,偏偏人喝醉了,我也没有办法,只能作罢,稀里糊涂地睡着了。
第二天他走时我都没发现,酒葫芦不见了,人也不见了。从那以后,我们俩再也没见过面。


故事结束了?


没有。
我虽没有参军,但也算是一个战力。天下两股势力打的很凶,有一方的首领兵败逃亡,死在了青丘。我轻功最好,被要求去传战报,足下一运力就往别的地方跑。等四海八方都知道这场旷世大战胜负已分,世间终于太平的时候,我才回到故乡。而那个时候的青丘,已经不是青丘了。


他似乎很不愿意提起这件事情,语调一下子沉了下来,全然没有之前的轻快。


这和我的朋友也有关系,就是他那一方为我的故乡带来的灾祸,导致生灵涂炭。哈!说来可笑,他和我离别时嘱托我尽早远离这些纷争,是不是就意味着早已下定决心要屠戮我的族人,而我凭着这么多年的交情,才在他手下有一个活命的机会?
我站在废墟里,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了解,只知道所有人都死了。我那位朋友做事的确狠绝,和他的枪法一模一样,说不留活口,就真的一个活口都不留,独剩我一个人靠着好运苟活。他可害得我好惨,我真是心都要碎掉,气得整个人发了疯。到最后,除了仇恨,什么东西都不剩。到是听闻我的那位朋友立下赫赫战功,混得如鱼得水,一下子扶摇直上,做成了大将军。


他又喝了口酒,语调平淡如水。
我听得心一紧。


他原先是我的朋友,现在是我的仇人。
这故事是不是很精彩?谁都想不到他后来会那样不留情面,当真是比戏里写的还要夸张得多。谁都说人生如戏,能遇到那样变脸极快的人,也算得上是我人生里少有的有趣谈资。—算啦,人都已经死了,事情也都过去那么久了,我还说这些做什么呢?不过是看你一个人守夜无聊,前来陪你聊聊天,当个健谈的好人而已。







我想安慰他,却不知道怎么开口,只能看着这紫发剑客一口一口喝酒,最后那酒葫芦里一滴也不剩了。他看着洞外的风雪,而后站起了身,对我摆了摆手,旋即一个人走了出去。这样的大雪天,他要往哪儿去?我赶忙想喊住他,却被一阵大笑声打断。这笑声听着爽快,结合方才的故事又有些说不出的悲凉,可它的确止住了我的脚步,让我再也动弹不得。那剑客笑完,抽出别在腰间的一口宝剑,三尺寒芒,泠泠反光,他扬臂劈开一道风雪,迈步走了出去。

于是我只能看对方逐渐远去的身影,直到那一抹紫色在茫茫大雪里彻底消失,化作不可见的一个点,才想起来商队路过的这块地方,在古时候就叫青丘。



-END-


李白的孔明灯上写着:踏月摘星斗,走马饮狂风。

韩信的孔明灯上写着李白的名字。

总结:韩信先g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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