锋利又浪漫。

「铠露」白云深处


露娜出生时铠已经是个能四处乱跑的小男孩,不肯剪头发,梳了个小小的辫子在脑袋后方,有人嘲笑他像个女孩,最后通通迎来都被他打跑的结局。有妹妹于他而言没有实感,在这段时期,幼童被明显分为两个物种,女孩聚在一起聊天,谈最近看的童话故事,编制一些简单的小物件,画画,唱歌;男孩不是打架就是街头巷尾地乱跑,通过集体恶作剧来获得快感。他们年龄相仿,但不接触,性别给二者画下了一道深深的界限。铠虽然自己还在屁一丁点大的范畴里,但对小婴儿几乎没有好感,甚至是厌恶。软软绵绵,一戳就破,哭闹不止,总是闹腾到深夜,不符合他的审美。
有个兄弟姐妹并不是令人多开心的事情。这一概念在妹妹逐渐长大的时候出现在铠的心里,家中长辈已开始谈论新一任继承人。魔道的子嗣必须经受严苛的训练才拥有继承资格,在特定的日子进行比试,胜者为下一任家主,若是没有同代的亲属,则由族长来亲自决定试炼的内容。
露娜对这个哥哥的依赖程度令人匪夷所思,铠嫌烦,但选择任由她去。他记得清楚,在被远超身体负荷的训练压的喘不过气时,露娜曾偷偷从后门溜进来,给他水、毛巾和一块巧克力(因为长久的藏匿已经有些融化),算作无尽折磨中的唯一慰藉。

晚上是自由的时间,家里的长辈不会放他们两个出去,一般而言是看书,吃,还有闲聊。铠坐不住,男孩心浮气躁,不愿像妹妹一样真的乖乖待在家里,已经熟练学会了怎么翻墙而不被人发现,一些小屁孩蹲在他们家墙角接应他,像是逃出牢笼的冒险家,一脚踏上了通往远方的道路。露娜也要跟着去,铠不肯,觉得男孩子玩游戏,小姑娘来掺和会失去所有乐趣。而对方一句话将他堵了回去:你要是不带上我,我就向母亲告密。
他沉默,最后还是带着露娜一起翻过了墙,小丫头站在边沿,因为白天的训练而肌肉酸痛,摇摇晃晃险些摔下来,她哥哥就在下面紧张地盯着,生怕出了差错,最后稳稳地把露娜接在怀里。他还嫌弃妹妹一定不会玩他们平时玩的游戏,结果发现妹妹野起来比谁都凶,要抓人就把每一个可以藏人的角落都翻一遍,要躲就一头栽进最隐蔽的地方,也不嫌把自己的衣服弄脏。
真狠啊。本来还抱着和铠一样念头的男孩子通通改变了想法,对露娜肃然起敬,甚至大胆邀请对方日后常来。铠看着露娜被男孩子团团围住,密不透风,内心不是滋味,在当天回家的时候,他对妹妹说以后少和他们玩。
为什么?
铠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于是回答:只有你哥才是对你最好的男人,听到了吗!
露娜点了点头,擦一把刚刚脸上蹭到的灰,没有说话。

等到他们再长大一点,正式步入了系统的训练。两个人能见面的机会也开始减少,除去餐桌以及一切偶然的碰面,他们基本上都是各自的区域进行学习,出门的机会变多了,但通常有别人陪同,兄妹两人独处的时间少之又少。
露娜生日的时候,铠送来一个花冠,不是街头上粗制滥造的玩意,而是精心(尽一个快成年的少年最大的努力)编织成的装饰,青葱的常青藤叶为底,由鲜艳亮丽的花朵点缀,相隔的距离恰到好处,浸泡过了特殊的药剂,可以长久保存。这是铠熬夜赶出来的,他的房间里都是一些失败品,堆起来可以有半个床铺。
露娜已经是个小美女,五官长开,身高蹿上,双腿修长好看,身材纤细,眉眼英挺,像真正的月光女神。

铠越发担心自家的妹妹被坏小子拐走,虽然她已经可以一刀劈开墙壁时不留下任何裂纹,但这种担心却是每一个兄长都必须经历的事情。

露娜送给兄长的生日礼物都被好好保存,冒险故事集,男性用的挂饰(是银灰的颜色,在光芒下晶莹剔透),四处搜集到的罕见玩意,一把刀(装饰用,但不花哨,上面有一排小字:愿君武运昌隆)。非常对他胃口,铠确信露娜是世界上最了解自己的人,比生育两人的父母都深刻,一如烟火描摹长剑。

兄妹之间终会有一天反目,家族的规矩不可违逆,但有时候铠会产生冒进的念头,就此离开,带着妹妹逃离这个不断蚕食人性的深渊。那千百年传下的祖业意图吞噬一切,扼杀温情,绞死未来。
他以为世界静止不变,万物凝固于月色,只有剑技日渐精湛,少年的眉眼也渐渐英挺逼人。附近有女孩子早已对他有爱慕之意,哪怕她们知道这情愫只能像是打捞水中的明月一样无疾而终,也愿意去一次次尝试。露娜是突破口,她每天都会带回礼物,从最为直白的玫瑰花束一直到镶嵌着宝石的锋利匕首,长剑镌刻繁复花哨的花纹,青蓝的宝石附上以少女而言最为真挚的爱语。

露娜把东西往兄长的床上一扔,大大方方坐下来,一件件解释,直到铠重重叹一口气后把宝石捡起,透过房内跃动的烛光细细查看,而后开口,语调讽刺而生硬:她们送我这个,还不如给我一个玩具熊。露娜只是笑,她鲜少流露笑意,嘲笑起兄长的惨痛却毫不客气。这份亲昵自幼时一直保存,两人对家族不喜不厌,露娜兴许还对这里抱有亲切。铠则是完完全全地不在意。他只渴望变强,最原初的念想植根于此,在鲜活挑动的腹脏内埋种,生根,控制一切。

他掌握强大,而后失控。起因不知为从何而来,兴许在阅读家中卷轴时,期间提及兄弟相残。铠想到自己的妹妹,尚未成年,脸上还带着点稚嫩的影子,剑法也没有成熟,总是会收养一些捡来的动物,抱着汪汪叫的小白狗露出笑容。他又想到自己的剑穿过对方的身体,皮肉绽开,鲜血淋漓。家中的长老看到这一幕,对魔剑士铠的力量表示肯定,而后授予其荣光与使命。
荣光加冕,使命缠身。
这两个词似乎离他太遥远了,全然没有露娜来的熟悉。
他赫然发现,自己早已无路可走。

杀人其实是一件很有技巧的事情,人的脖颈和腹部最为脆弱,因为这两处保护最少,而致命性又高的惊人。铠知道了原来人心脏被捅后还能活三十秒,对方挣扎着想要开口,瞳孔灰暗,双唇张开又闭合,摇摇晃晃倒下去,叠在其他死人上,成为悲剧的灰烬。
他正在屠杀。这是毫无疑问,切切实实的一件事情,铠漠视了一切,此刻掌握支配权的不是大脑,也不是灵魂,而是涌动沸腾着的血液。魔道的力量在其中滋长发芽,冲破天际。其实他早就发现一切的起始,但没有阻止。可能是因为那时残忍而悲壮的念头仍未萌生,而他的心脏也没有泛起过如此明确的杀意。
今夜是月圆。
铠定定地看着露娜,在魔力构筑的面具下,那双眼睛没有以往那么澄澈,蕴藏着深重的哀恸与迷惘,却又透露着一股决然的意味。他抬起头,看上去像是觉得厌倦,没有因为对方颤抖的质问犹豫,果断地转身离开。被拖入地狱的不只是族人,也有罪人本身,他已失去逗留的资格。

直到破晓,露娜才浑浑噩噩转醒,双眼哭肿,刀断成两半,像是被撕裂的、痛苦不堪的灵魂。少女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她站起来,摇摇晃晃,伸手去把断掉的弯刃捡起。过往已死,她因此丧失了软弱的能力,被兄长硬生生切去,血肉模糊,抽搐不已。月不再庇佑她,少女剑士的前路迷惘,而又漫长无边。




露娜的行迹从西方来到东方,她托人给彻底败落的家族举行简单葬礼,出席者仅有群鸦和自己。昔日显赫化作一捧黄土,十数个简单的墓碑在面前排列,上面刻有名字,别无他物。没有献花,亦是没有哀恸的哭声,只有一个不再是少女的继承人清冷而沉痛的目光。她深深跪下,祈求从死不瞑目的家人身上得到救赎。 所有物品都被抛弃,留下新打好的一把弯刃,以及一个被月光选中的灵魂。她把铠送给自己的花冠烧掉,目光定定地看着火光覆盖青绿色的枝条,噼啪响声中,精致的礼物变成了焦炭,一如荆棘缠绕她心。
露娜痛恨兄长,也恨这份必须传承的宿命和力量。短暂童年中,铠占据了她心中的绝大部分,那不仅仅是对于亲人的依赖和信任,而在此刻,月光之女戴上桂冠,迎来她的重生之日。

铠和露娜分别三年,最后在长城的一角遇见,兄妹相争因为花木兰的到来无果而终。露娜先行离开,铠看着银发少女决绝的背影怅然若失。他选择忘却,想在诅咒的洪流中寻找一处礁石安心躲避。但刻骨铭心的罪不让他安宁,死者的灵魂于魔剑士耳侧低语:你是个杀了亲人的刽子手,你的妹妹已经亲自为你建好断头台。
但他什么都不记得,只有深夜梦境里会滑过几个片段,温暖的火炉嵌在墙上,幼小的少女坐在一侧看书,她问:哥哥,这个词是什么意思?铠走过去,露娜抬头看他,眼神里是掩盖不了的崇敬与欢喜,可这双澄澈的瞳孔迅速变化,化作悲苦与哀伤,成了宿命的祭品。

历经淬炼的少女最终向兄长挥剑,带着斩断一切的决意与附骨之痛,她的双眼尖利如刀,剑锋像在燃烧。铠接下对方的攻击,明白此行杀意已决,真的没有回头路了么?一切由梦解答,高悬于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落下,问题的答案只藏在层层叠叠的白云深处,被万千的诅咒与宿命压下封棺,永久不见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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