锋利又浪漫。

「枪酒」像被枪尖抵上额头


修长的指,微卷的棕发,李白的脊背被调为制冷的吐息一寸寸抚摸,面前摊着本文学评论,份量厚到能当武器,手侧的冰饮已经见底,困意却丝毫不减。李白生于繁华都市,人类脉搏的新鲜血液,二十出头的年纪,没见过战争,笔下国战却能看哭一片粉丝。写作的天才兜兜转转,毅然投入了中文系的怀抱,此刻正面对大学的第一次期末考,图书馆内人满为患,李白闲极无聊,目光在修辞学上打转,而后移往了泰戈尔,几乎没有思索地摒弃了前者,念:只有流过血的手指,才能弹出世界的绝响。流血的手指,无法逃避的期末论文,李白皱眉,手指不轻不重地敲击着白木桌子,眼睛凝在书上片刻,又掉了下来,不受控制地四处移动,最终落入一片湛蓝。透亮的瞳孔像是被水冲洗过的天空,金发碧眼的帅哥冲他抱歉地笑,指了指已经没有空位的室内,解释了为什么要这么费劲地钻进这个位于隐蔽角落的地方。李白的视线快速瞥过他手中的书,大一工程系(看起来比自己手里的还厚一些),原来他们学校还有个外国人?

讶异的情感存活了三秒,他低头继续先前被打断的默念:长日尽处,我站在你的面前。灼灼视线似火,烧上了他扶着书页的指尖,金发帅哥撑着下巴,面前的书一页未翻,盯着书脊问:飞鸟集?李白点头,暗想读不进去教科书真是当代大学生的通病,无论国籍。他同时佩服对方没有任何口音的中文,咬字清晰,语调沉稳,而且没有拖长。因此李白足盯了他三秒,用尽可能慢的中文问:你也喜欢这本书?这话题听上去像搭讪,及其老套,毫无新意,但异国人远渡重洋,想要交朋友的心似乎更能让人理解。金发的小伙子笑了笑,同他讲不需要放慢语速,继而又开口承认自己对于诗的热爱不亚于鲨鱼嗜好鲜血。这比喻很有意思,至少能把李白逗笑,中文系的才子双手交叉,漂亮到几乎透明的指节镶嵌在一起,在夕阳下显露白玉质感。你是留学生么?

意大利,威尼斯,这个字眼在李白脑中转了一圈,掠过的印象是破碎的。披萨饼,裹满肉酱的面条,文艺复兴,油画与教堂,以及血脉中的浪漫情怀。威尼斯要多一些,但脱离不开在水面上摇摇晃晃的贡多拉与丰满热情的少女。他将可搜索的回忆拼凑在一起,最后点了点头,做自我介绍。马可波罗,金发的小伙子又用英语念了一次。Marco Polo。听着像是热带的水果,李白无不诙谐地想,和金灿灿的发色非常相似。
他们晃出图书馆,随便找了个馆子,坐进去才发现是家川菜,李白忧心于马可波罗吃辣的能力。他的预感是对的,马可的脸像是历经高原反应,泪眼婆娑,试图用凉水把自己灌饱,喉结顺着引用的动作上下,性感的要命,胸口挂着的十字架随之晃动。你信教么?李白夹起小炒肉,口齿不清地问。

马可波罗从辣椒中缓过神,屈指提出胸前的挂饰,银白边框被暖光勾勒显出几分锐利,沉甸甸的,估计不便宜。不信。这是长辈的临别礼物。西方人叹了口气,耸肩以示无奈。实话实说,我觉得挺蠢的。
我也不信。李白说完,还是给不能吃辣的人叫了份炒饭,还免去了用筷子的苦恼,一箭双雕。马可波罗似乎喝水上了瘾,瞬间又下去一杯,再说话时已经没有先前被辣椒折腾的口齿不清。基督徒在我的故乡相当普遍,遍地生根,无处不在。

就像瘟疫。

这个比喻又一次让李白笑出了声,他前仰后合,以至旁桌的人投来了奇特的目光。马可波罗完全不觉得对方的反应有什么无礼,他只是咬着勺子补充道。上帝是人类给自己创造的囚笼,无形却有力,不存在的边沿威力可比牢狱要大。李白只是听,注意到马可说话时会有习惯性的上翘尾音,很不明显,只在语速快时出现。李白想,眼前这个人比起图纸,应该更适合油画,或者是旅行家与作者。刻板的工程离眼前人太远,马可波罗听到这个想法只是耸肩,说道:兴趣和天赋不尽相同,至少我不讨厌数理。
李白也不讨厌国文,他爱死这门学科了,只是他不喜欢考试。现状虽艰苦,总归比韩信要好些,对方在选课时不顾一切,毅然而然飞往计算机科学,现在已经被期末逼疯。中文系的考试最晚,李白向他打听马可波罗时韩信正抓住考后时间狂欢,彻夜不眠地打游戏,对好友的问题反应了足有三十秒,而后才干巴巴地说道。隔壁工程院的名人,脑袋聪明的不像话,脸帅,家里又有钱。万千少女的梦中情人。目前单身。
这种人会没有女朋友?
韩信骂了一句狗中单,手里的国士无双迅速脱离了敌将的攻击范围,角色回城时才应道:一个Gay当然不会有女友。怎么,你不会看上他了吧?
哦,原来是弯的。李白思忖片刻,没有回应后面那句话,只是整个人一下子栽在宿舍床上,摸出手机说。快打,咱俩今晚上波分。

考试过后是难以忍受的盛暑,气温高的像蒸炉,血液也被加热,不安地在皮下涌动。学校里不允许住宿,李白住进了附近的小公寓,他家人因祸早逝,自己无家可归,学费与生活费都靠文学创作获得,换言之,以才华养活自己。远房亲戚同他不熟,名义上的监护人对他持放养态度。从高中开始李白就独居,住学校宿舍是为了方便上课。他自己做菜,每天出去遛遛自己,连续三天的土豆烧牛肉让他面色憔悴,正犹豫是否需要换成芹菜烧牛肉时摁下电梯,门后金黄的发色刺痛双眼。戏剧性的见面,但是合理。马可波罗向他打招呼,身侧缀着箱子,脖子上的耳机又换了一个。为什么这家伙不直接在市中心买套房?
如果李白这么问,得到的回答一定是离学校太远而非房子太贵。有钱人的思维。
能遇到朋友,双方都很高兴,马可波罗不愿回国,想好好体验中国文化(不知他读了四年大学能否还有这样的心思),住处就在楼下。李白一手提着零食和碳酸饮料,另一手提着食材敲响了对方的门,看到的是铺天盖地的游戏机,胡乱堆在床上的一大堆衣服与正在摆弄速冻食品的马可波罗。西方人打开泡面的盖子,倒入调料后才发现这是拌面,此刻正处于犹豫和懊悔中。

李白叹气,天下直男是一家,没想到基佬也是这样。马可波罗辩解:其实我会做意大利面,但也仅限于意大利面。但这反驳被吞没在了土豆炖牛肉里,此后的每一天他都来找李白蹭饭,代价是借给他新出的游戏。西方人的生活作息很乱,让人怀疑回国是否需要倒时差,他通常在下午两点才会打着哈欠找李白讨要早饭,而深夜四点仍在线上活跃,活跃时会在早上七点出门,深夜十一点回归,有时候能睡上一天,被饲养的大型猫类。相较马可波罗,李白觉得自己就是名修士。(他总是能在第二天登陆游戏的时候发现同队一道注册的神枪手比自己高出了二十级)
马可波罗跑去了市内的博物馆看古中国,还给李白带了礼物,等回来时下了暴雨,浑身湿透的情况下发起了烧,洗完热水澡后一个人窝进了被子睡觉。直到李白发现他足有二十个小时没出现在自己眼前,上来敲门时发现马可波罗额头烫的吓人,让对方滚回床上后开始找退烧药。未果,只能让他多喝热水,听天由命。

马可波罗躺在床上,手机被扔在一边,呼吸沉重,他头疼的睡不着,意识也模糊。李白坐在一边打新出的单机游戏,面前主角灵巧地翻滚,躲过了boss的一次蓄力攻击。干得漂亮,四个字到嘴边被沙哑的嗓子吃了进去,只有一双蓝眼睛盯着最后阶段的战斗看,又盯着那双快速摁压摇杆的手,视线落在漂亮圆润的指尖。快睡觉。李白催促,注意力依旧放在眼前的游戏,直到怪物倒下,主角等级提升。
马可波罗又缩回去,说自己睡不着。李白覆盖存档,问:睡不着,指望我给你念睡前故事不成。结果对方真的同意,并且承诺等到念完一定入睡。意大利人生病了也吵吵嚷嚷,说话的时候还带着咳嗽。李白无奈,生怕他就这么咳死,随手从书架上抽了一本书,莎士比亚十四行诗。他念:尽管猖狂吧,老迈的时间,我的爱人将在诗篇中万古长青。回头一看,马可波罗的眼睛依旧没有闭上,还振振有词道,鲨鱼闻到了鲜血总是会睡不着的。李白只得又念:你的末日正是真与美消亡之时。他一首首地念,马可波罗一首首附和,甚至用英语与意大利语再重复一遍。他说英语也很好听,语调婉转优雅,收音快利。直到最后李白把诗集扔在桌上,马可波罗笑着问为什么不念了,李白也笑,说莎士比亚念完了还有歌德,诗是念不完的。

短暂的沉默后,马可波罗问:你信不信我?他的眼睛顺着天花板右移,滑过房间的棱角,书柜的边沿,大西洋的波浪与大陆板块,最后定格在李白脸上。上帝只是人类本身的恐惧,但更能驱使心脏的是欲望,死亡也没有办法阻挡的东西仍鲜活存在。情爱论是假,加速流动的血液是真;巧合与偶遇是假,一见钟情是真。他一手支住床板,双眼灼灼地看着对方,吹嘘说他的祖先不仅善于经商,更有能力从千里之外一枪取人首级。
李白的身体有些僵硬,马可波罗贴上他的耳侧,喷吐出的气流热得色情:

此时此刻,你已被枪尖抵上额头。

评论(4)
热度(80)
© 迪亚。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