锋利又浪漫。

「铠约」长城纪事



铠是个冷酷的人。
偶尔,他会被人这么评价,通常是敌人,少数是朋友,以及已经无法清除记忆起的家人。冷酷这个字眼落入耳中是不怎么好听的,但魔剑士多数时候只是顿了顿,而后继续先前进行的事情,譬如用剑锋刺入反叛军的胸腔内,鲜血喷涌而出,溅了好高,洒在铠甲与脸上,火辣辣的烫。
铠没有什么触动,就本质上而言,他坚韧而内敛,是整个小队里最安静的那个,纵使没有了记忆,也不容易因为他人的言语动摇,只有在偶尔梦到妹妹的时候才会有明显的感情波动,甚至夜半惊醒。
他和百里守约住在一间房。这个是根据加入顺序分配的,原先还能一人一间,但近一年魔种越发的多,来到长城战斗的侠士也水涨船高,只好改了改格局。
铠醒过来的时候满头冷汗,正对着面前床位的百里守约,像是被吵醒了,狙击手哼哼两声,也睁开了眼。

“抱歉。”

魔种需要的睡眠时间本来就短,何况狼是夜行生物,百里守约已经习惯了浅眠,并不在意这个,只是用关切的眼神望着他,而后开口问。

“没事,我本来就没睡。做噩梦了?”
“一些以前的事情。”
“哦....是你上次和我们提到的妹妹?”

率先坐起身子的反而是百里守约,他抬头看了看外面的月色,此刻还是深夜,长城只有守夜的将士没有入眠,周围静悄悄的,风吹进来很是舒服。狙击手的耳朵小幅度地晃了晃,说道。

“等到这阵子过去向队长请个假,打探一下消息吧。”

铠知道对方是在安慰自己,说了一声好算是应允。要论兄长,百里守约算得上是标杆性的人物,不过对方好像理解错了意思,他并没有对妹妹有多深重的想念,毕竟这个人物在脑子里只有模糊的碎片。真的让铠夜不能寐的是胸口若有若无的沉重感,仿佛自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背负了什么。
那就是他的过往了。魔剑士想着,又听到旁边的百里守约下床,轻声走了出去。
等到回来时,狙击手带着两份夜宵,涂上酱的肉干入肚,两人经历了一天的战斗本就疲倦,闭上眼,睡得一夜安稳。

这个想法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实现,不知道是什么缘故,是因为太古魔导被接触了封印吸引魔物到来,还是因为反叛军的数量愈发增多,兵临长城的敌人只增不减。铠也早就忘记了请假的事情,忙碌于在战场上退敌。他是剑士,身材又高大,再加上魔铠护身,自然是和苏烈前辈一同冲向最前方的那个。花木兰与玄策四处游击,百里守约殿后。
他一把摁住魔种的脖子,剑锋割裂对方的身躯,手腕一翻向后肘击,还未转过攻势便听到子弹破空而出,没入了位于自己身后的敌人,发出沉闷的声响。
铠回头,看见百里守约趴在一处隐蔽的地方,冲着他挥了挥手。
魔剑士眯了眯眼,蹙起眉头,突然握住了腰间的匕首,微一用力将其抽出,扬起手臂极快地向狙击手的方向投了出去。百里守约愣了一愣,才看见身侧有善于潜行的地行兽接近,已经被刀穿透了身子。
虽然他也能及时自御,不过铠这一掷倒是解决了这个潜在的问题。

“小心点。”

剑士转过身,又冲进了沙场。百里守约点了点头,而后把眼睛埋入了目镜,继续于刀光剑影中狙击支援。

这样子的铠的确是难以用冷酷形容,如果你和他熟悉,还会发现这个看上去严肃的魔剑士其实挺容易相处的。他会给花木兰磨一磨剑,陪百里玄策对打训练,和苏烈一起去集市采购,还有帮百里守约做饭。
最后这个他失败了,荠菜被他切成了荠菜沫,一堆堆地拢在桌子旁,铠拿着菜刀,看着百里守约,眼神里甚至带有一点紧张。
百里守约看着那一堆不知道怎么形容的食材,摇了摇头,而后客气地把铠请出了厨房。
魔剑士的自尊心似乎受到了点伤害,百里守约注意到了这一点,刻意给他多盛了一碗饭,还把铠切成的荠菜沫全融进了百里玄策的那一份白饭里。白色的米粒混着绿色,散发着腾腾的热气,端到闹腾的少年面前。
百里玄策不肯,他哪怕吃一点蔬菜也觉得恶心,百里守约劝说不成,只好开口道。

“这可是铠亲手给你做的饭。”

玄策噎住了,看了一眼低头扒饭的魔剑士。铠也愣了一下,但没有否认,只是觉得这个功劳也未免太大,自己只是在糟践食材而已,但又想到自己的帮忙没有白费,心里多了几分喜意。
百里玄策见状,沮丧地把饭送入口中,不再抱怨了。


铠的生活一直都很规律,毕竟长城守卫军是正规的军队,想要打破寻常也很难。他从醒过来的那一刻开始就一直为此效力,似是报答,似是习惯,更多的却是一种无处可去的迷惘。
但魔剑士总觉得没有记忆活着是一件挺奇怪的事情,他还是决定有朝一日要请个长假,找一找自己究竟来自什么地方。
在他刚刚暗自决定的时候,出现了变故。

百里守约死了。

那天正是春初,凌晨的时候,突如其来的袭击铺天盖地,他与百里守约分处两个战场,解决两波不同的敌人,等到天将破晓,战斗结束,他捂着被箭射穿的手臂找同伴集合,长城高大巍峨,延绵不绝,他战斗时不断移动,竟是走了好一段路才找到了花木兰。
铠冲着队长挥了挥手,表示自己安好,然后听见了百里玄策撕心裂肺的哭声,这哀嚎太过惨烈,几乎横穿了整个戈壁,寂静伴随着天边的第一缕阳光升起,魔种少年嘶吼出声,破音的尖啸刺入了每一个人的灵魂。
这是战场,一个看淡生死的地方,若是接受不了是要被看不起的。铠明白这一点,但在他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还是站在原地愣了好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百里玄策发泄,而后看着躺在地上的百里守约。
狙击枪断了,刀子穿过胸口,看上去不止一把,手臂发青,不自然地弯曲,应该是被掰断之后再杀的,细细碎碎的伤口遍布四肢,脸完好无损,只是这双眼再也睁不开了。
铠沉默地看着百里守约的尸体被抬走,玄策哭久了,直接昏了过去,由苏烈抱着,一侧的士兵问花木兰怎么办。
良久的沉默后,花木兰才颤声回答。

“还能怎么办?和别的牺牲者一起埋了,而后办个集体葬礼。”

军队的葬礼是沉寂的,寡言的,没有哭号,也没有哀悼,更不会有长篇大论的主持。百里玄策甚至没来,自从兄长死后,他一直过的浑浑噩噩,花木兰选择给他一段时间来消化。
铠竟然不觉得悲伤。至少,他没有哭。
兴许自己真的是个很冷酷的人,魔剑士想着,给一侧泣不成声的花木兰递上了手帕。

上次提起这个话题还是在两天前,他和百里守约一起守夜,两个人站在长城上,身侧是用来照明的熊熊烈火,眼前是无边无际的荒凉戈壁,而他们的身后是一整个繁华的国度。铠的感触并不深,但对于百里守约这个生活在长城附近的人就不一样了,狙击手抬头,看见万千星河流淌而过,于漆黑的夜中熠熠生辉。
守夜是很无聊的,铠又是个不喜欢说话的人,百里守约只能想个办法缓解气氛。

“我小时候家里穷,可玄策又嚷嚷着要吃肉,我就在附近的水洼里打几只迁徙时停留的鸟回来烤给他吃,当时这附近还是有水的,但八九年过去后也完全变样了。”
“玄策特别爱哭,缠着我不肯放,说哥哥别走,我不吃肉了。就算他不吃,我自己也饿的要死,哪有不去的道理?于是我把他托给了隔壁的果蔬贩子,自己摸爬滚打地想要去解决伙食。”
“当时用的是弹弓,自制的那种,就算打中了也没多少杀伤力,好容易抓来一只,急急地赶回家。玄策看见我猛地扑上来,手一松。飞鸟机敏,拖着还有伤的翅膀摇摇晃晃一下子飞走了,努力顿时全都白费。”
“最后我们俩还是蹭了隔壁家的饭,仔细想来,邻居对我们的确很照顾,只是不知道现在那家铺子还开不开。”

百里守约也不是多话的人,说到童年的回忆却显得喋喋不休。铠看着他被火光印着的侧脸,狙击手的眼睛亮亮的,很是好看。
他没有家,但是却能体会到百里守约此刻传达出来的感情是什么,能体会到整个长城守卫军成立的目的是什么。在他们的身后是整个大唐,是这些将士所深爱的土地,所生长的故乡,人的一生无非家国之情,家国又怎能分开来谈?

“总是会有人和我说你看上去很不好相处,甚至有点冷酷,但其实完全不是这样。”

百里守约看着他,眼睛微微弯了起来,这是他心情很好的表现,耳朵竖起,开口说道。

“至少我不这样觉得。”

铠是想说谢谢的,但当时什么话也没说出来,像是什么东西梗在了喉咙里。两个人的话题又迅速转到了最近的战斗配合上,那一句谢谢也再也没机会说出口,永远地沉在了魔剑士的心里,伴随着和百里守约有关的记忆随风而去,飘散在空中,跟着时间的流逝远去了。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铠又去看了一次百里守约,他找了好久,才在许多坟堆里找到属于狙击手的那一个。小队其他人都避而不谈这个话题,只有百里玄策有时会长久地对着某一个地方凝视,但他们都暗自来过这里,铠是最后一个。他蹲下来,久久地看着制作粗糙的墓碑,而后在其面前放下一束花。
说是一束未免太过勉强,这只是两三支花茎细瘦的白色小花而已,长城的环境恶劣,能有水源已是不易,多数食材都要靠内陆运输,附近的植物多数是不开花的类型。铠在许多黄色的藤中找了很久,才翻出来这么两三朵小小的花儿,已经因为风沙的吹打有些干枯了。

魔剑士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凝视着这座墓碑,他没有记忆,被救起来后又一直在战斗,尚不能体会所谓悲伤的含义。铠只是觉得自己的生命里永远地失去了什么,和梦中的感情很是相似,又有些不同,但他说不出来,只是觉得自己的内心被什么人狠狠挖了一道,从最深处掏出一些什么,然后扔在地上踩烂。
他张了张口,想要告诉百里守约苏烈做饭真的不好吃,但却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脸颊的两边湿润了一片,面前的景色也模糊了起来。

魔剑士站起来,转身离去,那几朵白色的花静静躺在墓碑前面,随风颤动,没过多久,就被满天到来的风沙淹没,不留下一丝痕迹。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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